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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宿怨（第1页）

楼下的喧闹像涨潮的水，一波波涌进雅间。温净远蹲在茶肆中央的长凳旁，双手抱着头，髻散了，锦袍沾了灰尘，活像只落难的丧家犬。

周围的茶客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扔了把瓜子壳在他脚边，有人抢过他画的纸，用炭笔在“邹家小妾”旁边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举着喊：“快看啊！这是邹大人的头顶！绿得能养荷花啦！”

有个穿短打的汉子拍着桌子笑：“温探花，你倒是说说，那金钗是小妾给的定情信物不？要是邹大人来了，你打算怎么说啊？”

另一个读书人摇着折扇，故作斯文地调侃：“我看哪，不是‘探花郎会贵女’，是‘酸秀才偷钗勾小妾’，这出戏可比话本好看多了！”

温净远埋着头，肩膀抖得厉害，嘴里反复念叨：“不是的……是孙相千金……你们弄错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被淹没在哄笑里，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他猛地想起那日“孙小姐”的面纱似乎太厚，看不清眉眼；想起她的声音总带着刻意的柔媚，不像大家闺秀的清亮；想起她提起裙摆让他写诗时，眼底闪过的那丝促狭……这些细节像针，扎得他脑子嗡嗡响。

雅间里，明懿公主纤指捏着白玉杯，指尖泛白，杯里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她看着楼下温净远的狼狈模样，唇角虽噙着笑，那双明媚的杏眼里却凝着化不开的愠色。

这只让温净远出丑，哪里够平息她的火气？

杜翩翩凑过来，咬着杏仁糕笑：“公主，等御史台的魏大人参他一本‘品行不端’，保管他这探花郎的位置坐不稳！”

卢七娘也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还要让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靠递酸诗攀附权贵的小人！”

可明懿公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的夕阳，神色沉了下去。韦沉璧端着凉茶，余光瞥见她捏着杯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便知她不是在气温净远，是被这事勾起了旧怨。

果然，公主忽然低声骂了句：“恶心！”

这火气，一多半是冲柳绯绯来的。温净远竟敢用同一酸诗，同时递给他和柳绯绯！

一想到自己的名字要和那个蠢货同在“被温净远骚扰的贵女”里，明懿公主就觉得像吞了只苍蝇，膈应得慌。

说起她和柳绯绯的恩怨，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安定侯是皇上的小，又立过军功，皇上对他格外优容。柳绯绯幼时粉雕玉琢，安定侯常带她进宫玩。

可柳绯绯这孩子在侯府被宠成了小霸王，进了宫也不知收敛：看上明懿手里的蝴蝶风筝，伸手就抢，明懿不给，她就坐在地上打滚哭，扯断风筝线，还把竹骨踩得稀碎；看到公主们吃的蜜饯糕，不管是谁的，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吃不完就扔在地上踩。

别的公主碍于“功臣之女”的面子忍让，明懿偏不。她是帝后娇宠大的，性子骄纵，柳绯绯抢她的九连环，她就抢回来，两个小姑娘能为这点事闹到皇上面前。

可每次到御前，安定侯总“噗通”一声跪下，磕个头，声音沉痛：“陛下，求您从轻落。臣的妻早逝，绯绯自幼丧母，臣又常年在军中，是臣没教好她……”

为了显示自己是体恤功臣、仁厚讲道理的明君，皇上往往只能压下火气，转而板起脸训斥自己的女儿：“明懿！你是公主，要有容人之量！不过是个玩物，让给妹妹又如何？快给柳家妹妹道歉！”

为了彰显“天家气度”，他还常常责令明懿公主必须将自己那被抢走的“心头好”正式“赠予”柳绯绯。

几次三番下来，柳绯绯敏锐地尝到了甜头。原来只要哭闹，只要爹爹一提母亲，连公主都得让她三分！

于是她越变本加厉：抢了明懿的绣着并蒂莲的绢帕，玩腻了就赏给丫鬟擦桌子；偷了贤妃所出的明华公主的玉笛，吹不出声就扔在假山后；甚至在御花园里故意推倒李美人所出的明禧公主，看着她摔在泥里，还拍手笑。

于是她越变本加厉，在宫中稍不如意便要闹腾，自有安定侯去御前哭诉亡妻。

明懿公主及其他几位公主为此没少吃哑巴亏，不知被强夺了多少心爱之物。

宫里的娘娘们都看在眼里。皇后私下跟明懿说：“柳家这是挟恩图报，失了分寸，你往后少跟她凑一起。”

贤妃也安慰女儿：“那些宝贝没了就没了，别气坏了身子。”

这十几年下来，柳绯绯自己恐怕都记不清从各位公主手里明抢暗夺了多少好东西。有些她新鲜两天，不喜欢了，随手就赏给了身边的下人，仿佛那只是不值钱的草芥。

这可把几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气得肝疼！那些可是她们精心收藏的宝贝！

偏偏柳绯绯像个没记性的，事儿过了就忘，只觉明懿公主小气记仇，莫名其妙，总是看她不顺眼，处处针对她，还一脸无辜：“不过是些玩意儿，公主怎的这般小气？”

宫里的娘娘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柳家这般挟功矫情、不知进退的做法越厌恶。柳绯绯“顽劣成性，无法无天”的名声，最初便是从宫里悄悄传出去的。

因为柳绯绯，皇后娘娘除了年节必须的赐宴外，平素都懒怠召见外命妇了，实在是怕了安定侯府那套“一哭二闹三提亡妻”的把戏。

韦沉璧心思玲珑，见明懿公主盯着茶杯里的倒影出神，睫毛垂着，连楼下的哄笑都没了反应，便知她陷进了旧事里。

她放下茶盏，轻轻倾身，凑到明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公主放心，不会就这么完。下一把火，很快就烧到柳绯绯头上了。”

明懿公主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侧头看她，眼里满是惊诧：“当真？”

“臣女何时诓过公主？”韦沉璧坐直身子，唇角含着笃定的浅笑，声音平稳。

明懿公主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绽开一个真正畅快又带着几分坏意的笑容，方才那点不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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