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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九娘（第1页）

邹九娘望着眼前气度沉静、眸中含笑的韦沉璧，心中百感交集，感激、庆幸、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酸楚交织在一起。

她再次深深一福，语气诚挚无比：“三娘子大恩，九娘没齿难忘。若非三娘子出手相助，我如今恐怕已……”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了摇头，“此恩重于泰山，请受九娘一拜。”

韦沉璧侧身避开，并未受她全礼，伸手虚扶起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邹小姐言重了。路见不平，力所能及之处伸把手，本是应当。你若真心谢我，我确有一事相求。”

邹九娘立刻抬头，眼神坚定：“三娘子请讲！但凡是九娘能做到的，绝无推辞之理！”

韦沉璧看着她，目光清亮而深远，缓缓说道：“我别无他求。只请你答应我，往后若遇到与你今日处境相似、陷入为难之境的小娘子，若你有能力，便拉她一把，帮她一帮。”

邹九娘闻言，猛地一怔。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她想起几年前，那位与她家略有远亲、曾有过数面之缘的黄家姐姐，似乎总有意无意地关切她那位被夫家苛待、却始终隐忍不言的六姐。黄姐姐那时看六姐的眼神，就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惋惜。

可六姐被那满脑子的“夫为妻纲”、“家丑不可外扬”束缚住了心魂，终究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如今依旧在那令人窒息的后宅里，如同娇花失去水分般默默蹉跎着岁月。

原来……那或许并非偶然的关切。黄姐姐是否也受过这样的嘱托？而六姐，是否错过了一次可能挣脱的机会？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邹九娘心头，有恍然，有遗憾，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无比郑重：“三娘子放心，九娘记下了。此事，我应承你！”

应下这桩关乎未来的承诺后，邹九娘才想起汇报眼前事的后续，语气轻松了些许：“对了，三娘子，那位娘子……我已经为她赎了身，销了贱籍，并安排了可靠的人手，送她远离京城，返回原籍故乡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惭愧，“说来实在汗颜，那赎身的银两，大半竟还是戚娘子自己这些年来偷偷攒下的体己钱，我……我其实并没出什么力，只是出面与花楼商议，又安排了车马人手罢了。”

邹九娘不放心别人，换了男装，粘上胡子，打着家里父亲小妾娘家兄弟的名义将人赎了出来，又去衙门为她销了籍。她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心里很忐忑。

韦沉璧闻言，却赞许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出面担下此事，为她免去后续可能的麻烦，已是莫大的恩情。银钱多少，并非关键。”

“戚娘子……也是个可怜人。”邹九娘轻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同情，“她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记得本家姓戚，年少时只因贪玩看灯会，不慎与家人走散，才被拍花子的拐了去，几经转卖，最终不幸沦落风尘。能得今日之果，她很是感激。”

韦沉璧像是有感而：“世间对女子苛责，她这一去怕也不好过。”

邹九娘似乎已经想到了：“我同她讲过，戚娘子在花楼看惯了人情冷暖，心里有数，只打算去一个不认识她的地方过活，只说她是寡妇，被宗族所欺，逃难来了。过二年，再回乡见父母。”

韦沉璧点点头，总算放心些。

这时，一旁的青黛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韦沉璧接过，打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的，正是那支在风波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的赤金嵌宝蝶恋花金钗！

“此物，”韦沉璧将锦盒递向邹九娘，“物归原主。”

邹九娘看着那支几乎给她家带来滔天风波的金钗，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三娘子，这……府中已报官声称此钗失窃，若此时现它在我手中，我恐怕……”

韦沉璧似乎早已料到她的顾虑，微微一笑，并未收回锦盒，反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压在金钗之上：“既然如此，不如我将此钗向你买下？如此一来，银货两讫，与你再无干系。”如果她没记错，邹夫人还病着，邹家上下被小妾捏在手里，邹九娘需要银钱买药。

邹九娘惊得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这会给三娘你惹来大麻烦的！若让人知道金钗在你这里……”

韦沉璧唇角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沉静的自信，语气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我？我不怕麻烦。”

说罢，她合上锦盒，拿着它缓步走到院中那口的老井边。在邹九娘惊讶的目光中，她素手轻扬，揭开盒盖，毫不犹豫地将那支价值不菲的金钗连带着锦盒一同抛入了深不见底的井中！

“噗通”一声轻响过后，井口恢复平静。

韦沉璧回身，看向目瞪口呆的邹九娘，摊了摊手，莞尔一笑：“瞧，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金钗？哪里还会有什么麻烦呢？”

邹九娘看着井口，又看看韦沉璧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她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张银票，声音微哽：“三娘子……之恩，九娘……真不知何以为报……”难怪千金贵女都喜韦三娘。

“好好活着，记得你答应我的事便是。”韦沉璧温和道。

临行之时，邹九娘对着韦沉璧，指天誓日，绝不会将今日之事、尤其是关于韦沉璧的任何一个字泄露出去。

韦沉璧微笑着颔，亲自送她到小门处。她心里明白，邹九娘是个明白人，经历过这一遭，更知道轻重。

待邹九娘的马车远去，青黛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韦沉璧身边，手中竟又捧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锦盒。

盒盖轻轻打开，里面赫然又是一支栩栩如生、精巧绝伦的蝶恋花金钗！在昏暗的暮色下，金芒流转，与方才投入井中的那一支一般无二！

原来，被韦沉璧毫不犹豫扔进废井里的，不过是一支早已备好的、足以以假乱真的仿品罢了。真正的金钗，早已被她李代桃僵，握在了手中。

韦沉璧看了一眼那金钗，眼神淡漠，并无半分波动，只轻轻吩咐道：“收好吧……还用得上。”

青黛低声应“是”，合上锦盒，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小院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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