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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真抱着哭得几近虚脱的李念,一步步走回道观。小女孩趴在他肩头,细微的抽噎声像羽毛般轻挠着他的心房,每一次颤动都与他胸腔深处那份不安隐隐共鸣。女儿的泪水滚烫,浸湿了他青衫的肩头,那份灼热仿佛能穿透布料,直抵他修持多年的道心。
他并未返回平日清修的精舍,而是径直走向后殿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这里是历代掌教潜修之地,寻常弟子不得擅入,此刻正好避人耳目。
将怀中小人儿轻轻放在铺着干净棉布的榻上,赵玉真动作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李念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沾枕不久,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只是那双小手仍无意识地紧攥着他的衣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凝视着女儿沉睡中仍微蹙的眉头,赵玉真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翻涌起剧烈的波澜。
“娘亲会哭……”“去了就……”
女儿带着哭腔的稚语,还有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绝非寻常孩童的闹脾气。那是某种……更接近本源的预警。他想起古籍中记载的“赤子之心,近道而明”,莫非念念因年幼心净,反而能窥见一丝连他都难以捕捉的天机?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云海依旧,只是天际那抹不祥的乌云似乎又浓郁了几分。他闭上双眼,不再用目视,而是以心神去感应。
道门讲究天人合一,修为至他这般境界,对吉凶祸福自有冥冥中的感应。近日来,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始终挥之不去,尤其在望向北方之时,更是心绪难宁。此刻,当他静心凝神,刻意去捕捉那丝牵引时,一幅幅模糊而破碎的画面竟真的掠过识海——
纷飞的大雪,并非温柔的雪景,而是带着肃杀之气。凛冽的剑光纵横交错,其中一道,清冷孤绝,正是他无比熟悉的,李寒衣的剑意。然而,那剑光之中,竟夹杂着一丝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悲恸与决绝。紧接着,是一片刺目的血红,仿佛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灼得他心神一颤。
画面戛然而止。
赵玉真猛地睁开眼,气息有了一瞬间的紊乱。他扶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白。
不是幻觉。
念念的梦,与他感应到的凶兆,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雪月城将有大劫,寒衣身处其中,危在旦夕!
一股强烈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立刻下山,赶赴雪月城,无论面对什么,都与她一同承担。这冲动如此汹涌,几乎要冲垮他多年修持的冷静。青衫无风自动,周身气机不受控制地外溢,引得窗外云雾都为之翻涌。
这便是“凡心”吗?因至亲可能遇险而方寸大乱,因情之所系而道心摇曳。
就在他几乎要踏出那一步的瞬间,榻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
“爹爹……别去……”
声音很轻,带着睡梦中的不安。
赵玉真身形一僵,沸腾的气血与杀意如同被冰水浇淋,骤然冷却。他回头,看着女儿即使在睡梦中依旧惶恐的小脸,那攥紧他衣袖的小手,像一道最柔软也最坚固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若去了,万一……万一念念的预感成真呢?他陨落于途中,或是在雪月城与寒衣一同赴死?那念念怎么办?让她在短短数年间,接连失去母亲,再失去父亲?
这个念头带来的痛楚,竟比预想中自身的陨落更甚。
道心,凡心。清静无为,与情深义重。这一刻在他体内激烈地冲撞着。
他想起当年初识李寒衣,那惊鸿一瞥,便知此生道途再难纯粹。师父曾叹他情劫难渡,他彼时不解,以为坚守本心即可。如今才明白,情之一字,并非劫难,而是选择。是选择然物外,独善其身?还是选择踏入红尘,护住所爱?
他的道,从来不是无情道。
赵玉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助他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坚定。
他不能贸然前往。那不是勇,是莽。不仅可能将自己置于死地,更可能因为他的出现,打乱寒衣的布局,甚至将青城山也彻底卷入未知的漩涡。
必须用更稳妥的方式。
他轻轻地将衣袖从女儿手中抽出,为她掖好被角,转身步出静室,脚步沉稳,再无半分犹疑。
半个时辰后,青城山议事殿偏厅。
须皆白,面容清癯的明渊长老听完赵玉真的叙述,久久不语。他手指缓缓捻动着拂尘玉柄,眉头紧锁,厅内只闻檀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掌教,”明渊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沧桑与凝重,“你所感应的凶兆,与念儿的梦境如此契合,绝非巧合。天机示警,往往应验在毫厘之间。”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赵玉真:“只是,你若此时下山,恐正堕彀中。雪月城乃江湖要冲,如今暗流涌动,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做了完全准备。你身为道剑仙,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他们恐怕正盼着你离开青城山这处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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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真颔:“师叔所言,正是玉真所虑。故而,下山之事,需暂缓。”
“哦?”明渊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深知这位师侄对李寒衣用情至深,原以为需极力劝阻,不想对方竟如此冷静。
“念念的预警,救了我,也可能救了寒衣,更救了青城山免于因我之鲁莽而被动卷入。”赵玉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不能置之不理。需请师叔助我,行‘周天星衍’之术,再窥一线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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