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将大观园妆点得银装素裹,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萧索与冷清。
薛宝钗身披一件半旧的莲青色鹤氅,在晴雯的搀扶下,缓缓步入这片曾经繁华如今却寂寥的园林。
她的步履有些虚浮,那是在教坊司受尽折磨后留下的病根,虽然经过名医调治,且疯病已愈【批大抵吧】,但那副身子骨,到底是被掏空了大半。
她望着眼前这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心中却是一片荒凉。
想当年,这园子里何等热闹。海棠诗社,芦雪庵联诗,众人围炉烤鹿肉,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可如今呢?
湘云远嫁,虽说是嫁了个好夫婿,可终究是离开了这女儿国;迎春那个“二木头”也搬出去了,听说是许了人家,前途未卜【批叹叹,究竟是不幸】;探春更是远在金陵,到底是成了甄家主母,却也背负着那样沉重的不伦过往与身体残缺。
就连最是多愁善感的林妹妹,如今也做了宝二奶奶,掌管着荣国府的家务,与宝玉琴瑟和鸣。却也忙的不可开交,不复当年的闲心了。
唯有她。
家破人亡,身若浮萍。
母亲死了,哥哥死了,莺儿也为了她而惨死。
而她自己,虽然被宝玉救出了火坑,却已是个不再完整的女人。
子宫被毁,贞洁已失,这辈子注定是个无儿无女、寄人篱下的废人。
“姑娘,风大,咱们回去吧。”晴雯在一旁轻声劝道,手里紧紧扶着宝钗的手臂。
宝钗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回去也是对着四堵墙,倒不如这里干净。”
她走到沁芳桥边,看着那冰封的水面,心中悲苦难以抑制。往事如烟,那些曾经的青云之志,如今看来,竟成了最大的笑话。
情之所至,她忍不住低吟出声
“残红落尽始飞雪,冷香魂断无人解。
昔日青云今何在?空余枯骨对宫阙。
金锁沉埋泥沙底,玉浊林中挂枯枝。
满园春色皆是梦,唯有寒鸦噪晚枝。”
吟罢,两行清泪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化作乌有。
“宝姐姐的诗,今天倒像是林姐姐往日那般凄清。”
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的假山旁传来。
宝钗吓了一跳,慌忙拭去泪水,回头看去。只见假山旁的梅花树下,立着一个身穿素白斗篷的少女,手里还提着一个画箱。
正是惜春。
如今的惜春,已是十三岁的豆蔻年华,身量抽条,虽然依旧是一副冷心冷面的模样,但眉眼间已初具少女的风致。
她身后跟着她的丫鬟入画,显然是出来写生的。
“四妹妹……”宝钗有些尴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怎么在这儿?”
“这雪景难得,我想把它画下来。”惜春淡淡地说道,目光落在宝钗身上,却并没有平日里的那种疏离。
她虽性子孤僻,不爱管闲事,但这府里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如何能不知道?
宝姐姐遭了大难,受了非人的折磨,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她心中虽不说,却也存着几分同情。
“姐姐若是不嫌弃,不如去我的暖香坞坐坐?我那里烧了地龙,暖和些【批为不使画冻而干裂遂设】。我也正想请姐姐看看我的画。”惜春难得主动出了邀请。
宝钗心中一暖。这园子里,如今还能这般待她的,也就剩下这些姐妹了。
“好,那就叨扰四妹妹了。”
晴雯扶着宝钗,跟随惜春主仆来到了暖香坞。
一进屋,一股暖香【批岂不与冷香相对】扑面而来,夹杂着墨香和颜料的味道。屋内十分暖和,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惜春脱了斗篷,露出一身淡黄色的袄裙,便径直走到画案前,开始调色作画。她画画时极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宝钗坐在床边的熏笼上,静静地看着惜春。
记忆中的四妹妹,还是个只会跟在老祖宗身后的小不点,如今也长大了。看着那专注的侧脸,宝钗不禁感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
晴雯和入画见两位主子安坐,便相约着去院子里扫雪,屋里只剩下了宝钗和惜春两人。
惜春正画着雪压红梅,笔触细腻。她全神贯注,甚至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异样。
忽然,她觉得小腹一阵坠胀,隐隐作痛,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下身涌了出来。
她一惊,手中的画笔一抖,一滴朱砂红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像是一滴血泪。
“呀……”
惜春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向身后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