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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汤药的苦涩与漪兰殿的沉寂中,悄然滑入深秋。庭院中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黄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寒意渐浓,宫人们早已换上了夹棉的冬衣。
苏晚晚的身体,在太医令精湛的医术、常嬷嬷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那缕神秘星辉的悄然滋养下,以惊人的度恢复着。虽仍比常人虚弱,脸色也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已能自行下榻缓步行走,精神气力也一日好过一日。
她依旧表现得温顺而安静,大部分时间仍是临窗而坐,或翻阅几本无关紧要的闲书,或与云袖做些简单的针线,仿佛已安于这被精心圈养的现状。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蛰伏在平静表象下的心神,正以前所未有的敏锐,捕捉着这座宫殿乃至整个帝国肌理中传来的、每一丝细微的震颤。
萧铭来得愈少了,即便来,也多是夜深时分,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尘。他不再试图与她进行那些充满机锋的对话,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看她几眼,问几句身体可好,便又匆匆离去。苏晚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眉宇间日益沉积的凝重。北境的压力,朝堂的纷争,显然并不轻松。
通过云袖琐碎的言语和常嬷嬷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苏晚晚如同拼凑碎锦般,逐渐勾勒出外界的轮廓:
北境局势持续紧张,小规模摩擦不断,大战似已不可避免。萧铭力主增兵备战,却遭到以户部尚书为的部分文官强烈反对,理由无外乎国库空虚、粮草不继。朝中为此争论不休,皇帝态度暧昧,并未明确表态。
二皇子萧钰虽未直接与萧铭冲突,但其身边聚集了一些对萧铭激进政策不满的守旧派官员,隐隐形成了制衡。
而更让苏晚晚留意的是,云袖无意中提起,前几日有几位地方上的节度使夫人入宫觐见端妃,言语间似乎对北境战事颇多担忧,还提及了“粮道”、“漕运”等词。
粮道、漕运……苏晚晚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父亲留下的那本记录观星台机括的旧账册,除了建筑相关,似乎也夹杂着一些光化年间关于漕运、仓储的零散记录,当时她并未深究。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偶然。贤妃当年协理宫务,又与观星台之事牵连甚深,是否也曾利用职务之便,在漕运、仓储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上做过手脚?那些江湖客的精良装备,是否也与此有关?
这个猜测让她背脊微微凉。若真如此,贤妃虽死,她留下的隐患却可能依旧存在,甚至可能在北境战事的关键时刻爆!
她必须想办法验证这个猜测!但这需要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远非困居漪兰殿所能及。
转机出现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傍晚。
常嬷嬷被端妃宫里的人请去商议年节事宜,云袖去尚食局领取份例炭火。殿内一时只剩下苏晚晚一人,以及门外两名恪尽职守的护卫。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炭盆噼啪。
苏晚晚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忽听得窗棂又是极轻地一响。不是风,是熟悉的、规律的叩击声。
她心中一动,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身影,只有一片被风雪卷落的枯叶,粘在窗纸上。但在窗棂下方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塞着一小卷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纸筒。
不是萧铭的人,也不是之前那传递种子的神秘客。这方式更为谨慎,也更……急切。
她迅取下纸筒,回到内室,就着炭火融开蜡封。里面是一张质地普通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仓促写就的小字:
“漕粮北运,三日后,津门渡,恐有变。”
津门渡!京城通往北境最重要的漕运枢纽之一!三日后?恐有变?!
纸条上没有署名,字迹也经过刻意扭曲,难以辨认。但信息却如同惊雷!是谁在向她示警?目的何在?是希望借她之口提醒萧铭?还是想将她再次拖入漩涡?
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这信息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漕粮在津门渡出事,北境大军粮草不继,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该如何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直接告诉常嬷嬷或护卫?他们只会第一时间禀报萧铭,且必然会追查消息来源,她无法解释。而萧铭……他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消息吗?尤其是在她与他关系如此微妙的时候?
她捏着纸条,在室内缓缓踱步,心念电转。炭火的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
不能直接说。必须用一个他无法忽视,且不会过度追究她消息来源的方式。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局残棋上,又扫过桌上那几本闲书,最终,定格在父亲那本旧账册上——那是她被允许保留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之一。
一个计划迅在她脑中成形。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没有提笔写字。而是取来一点朱砂,掺了清水,用指尖蘸着,在那本旧账册中,关于光化年间某次漕运记录的空白处,极其随意地、如同无意间沾染般,点上了几个不规则的红色印记。其中两个印记的位置,恰好靠近“津门”二字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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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将那张写着警示的纸条就着炭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本摊开的旧账册,眉头微蹙,仿佛在研究上面的污渍,又仿佛只是对着书页呆。
当云袖提着炭篮,顶着满头雪花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未眠,你怎么又把账册拿出来了?太医说了你要静养,少费神。”云袖放下炭篮,走过来关切地说。
苏晚晚抬起头,将账册指给云袖看,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也不知怎么弄的,沾上了些红渍,倒像是血点似的,看着怪不舒服的。偏生还在这‘津门’二字旁边……”
云袖凑过去看了看,嘀咕道:“还真是……瞧着是有点碍眼。要不我拿去想法子清理一下?”
“罢了,一本旧书而已。”苏晚晚合上账册,轻轻放在一旁,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而问道,“炭火领回来了?今年这雪,下得可真早。”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云袖的注意力也被成功转移到了天气和炭火上。
消息已经递出去了。以一个极其隐晦、看似巧合的方式。她赌的是萧铭对她,以及对她手中与父亲相关旧物的持续关注。只要他派人留意漪兰殿的动静,就有可能注意到这个“巧合”。即便他注意不到,她也没有损失。
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试探,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但苏晚晚别无选择。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北境可能因粮草问题而溃败,那将导致无数生灵涂炭,也绝非父亲愿意看到的。更何况,若漕运真的出事,背后牵扯的势力必然盘根错节,这潭水越浑,或许对她越有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宫殿的琉璃瓦覆上一层洁白,却掩盖不住其下涌动的暗流。
苏晚晚拢了拢衣襟,感受着炭火带来的微弱暖意。
棋子,已悄然落下。
接下来,就看执棋之人,会如何应对了。
而她,这个看似被困于方寸之地的“废子”,也正在这无声的博弈中,重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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