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滋味她形容不出来,只晓得现在若是赶他出去,他兴许淋得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就像她初次见他那一眼,实在太脏。
因此她随意往肩头披了件披风,满头发丝披在脑后,自顾去一旁沏茶喝。
可她无法避免自己忽视他的存在,她晓得,若叫人撞破他在自己的寝屋里,她浑身上下有十张嘴也与人说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听着外头坠在地面的雨声,那句赶他走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温茶入喉,使钱映仪的嗓音益发清晰,她开始没话找话,“那就明日再买,嗳,你还挺会安慰人,跟谁学的?你常常安慰别人吗?”
那点黯淡的烛光将灭未灭,秦离铮似有所感,往亮的地方站一站,他的笑就无比清晰地落进钱映仪眼底,“不是嫌我不会说话?”
钱映仪看得出神,下意识答道:“我没有嫌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钱映仪闭了闭眼,不敢再细想,她无端端生出一丝害怕,可到底在怕什么,一时半会很难说清。
她的目光自他的嘴唇往下掠,掠过他的腰身,不由自主地去看他的手。
都是这只手在作乱!
这一扫量,钱映仪又往前轻挪两步。怪哉,先前那两只戒指不是各带一只手?好端端地,又全戴在一只手上作甚!
窗外雨声阵阵,外间偶有低语,仿佛是夏菱在教勤学的小丫鬟打络子。
而那轻轻摇晃的烛火,也陡然熄灭。
料定他不会解下覆在眼睛上的带子,钱映仪借着微弱的光靠近,壮着胆子在他身前站定。
稍刻,她轻轻拉住他的手,手指去褪他的戒指,还小声给自己找补:“我不是说过,要整洁,要有序,伺候我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我的习惯?”
她的嗓音在黑夜里有些轻颤,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在他的指骨间游走,把那戒指各自戴在他的食指上。
秦离铮敛息默然,恐惊扰她。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一股零陵香涌进他的鼻腔,他见过她歇息时的模样,不绾发丝,穿一件薄薄的寝衣,胳膊握在手里,比什么都要绵软。
秦离铮克制自己吸气缓一缓,压下那股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摆弄。
只是免不得不受控制地要向她再靠近一点,想陷进以她为名的柔软云团里。
钱映仪借着光去窥他的银戒,其实她早已将这一对银戒摆弄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她大可以丢开他的手,再退离他身前。
可他的呼吸已经悬在她的头顶,令她生出一股错觉。只要她抬脸,或是在此刻动一动,他大
约会再越矩一次。
钱映仪敏感的神经一直在跳,会再抓住她的手吗?还是会做些更过分的事?
二人之间已近得只需一抬手就能拥抱。她不敢细想,更不敢再动。
彼此都沉默许久,直到外间响起夏菱的声音,“好了,你就照着这样式打络子,先回去歇着,我去替小姐掖一掖被角。”
下一刻,是夏菱往这头走来的脚步声。
这下钱映仪什么都无法再想,慌张摁上他的胸膛,只顾把他往外推,丢下一句“快走”,又急匆匆摸黑往拔步床上去。
不防跑得太急,脚下绊住床槛,“砰”地一声就扑倒在地!
夏菱这时已推门进来,手里擎着银釭,一眼看清钱映仪扑在地上,忙上前扶她,“哎唷,小姐起身怎么不点一盏灯?可有哪里摔着?”
钱映仪没摔疼,心虚抬脸朝她身后望,见侍卫已消失在原地,长舒一口气,讪笑道:“我、我忘了。”
夏菱忙解了她的披风,送她往榻上去躺着,又替她掖一掖被角,旋即又往灯罩里换了灯芯,方退出去替她掩好了门。
剩钱映仪独自蜷缩在被衾里,把自己憋出一层薄薄的汗,也顾不得再擦拭干净,只愣神自言自语:“钱映仪,你到底怎么了”
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女孩子的心事既朦胧又迷茫,渐渐地,也尽数掩进了淅淅沥沥的夜雨里。
雨后又是风急,接连踏了几日水,才得以拨开云层见日。这日正值下晌,蔷薇花爬遍西墙,钱映仪想起那张小床,便使小厮抬了送去任郁青那儿。
任郁青正搬了把椅子在树荫下打盹,掀眼见是她来,忙起身迎她,“妹妹快些过来坐。”
“嫂嫂不必起身!”钱映仪也赶忙截停她的动作,笑嘻嘻摁她坐回椅上,歪着脸把她窥一窥,“我瞧着嫂嫂的脸色好多了,果然金陵养人,嫂嫂食欲可有好些?”
任郁青桃腮泛起温柔笑意,“好些了,我午睡起来想吃河里捞的鱼,你哥哥前脚刚出去呢。”
钱映仪点了点下颌,虽怕树上再掉小虫,却还是搬了把竹椅来陪她坐,“哥哥这回能在金陵待上半月再去扬州,那时嫂嫂应该什么都能吃了,他走得也放心,嫂嫂,你想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任郁青忍俊不禁,“这才多大,还早呢,我觉得男女都好,你做姑妈,想要侄子还是侄女呢?”
“我当然想要侄女,床都是照着女孩子喜欢的样式打的哩!”钱映仪一指小厮搬来树下的小床,干脆又去把那悬挂在上头的彩球拨一拨,笑道:“女孩子好,又乖又听话。”
任郁青还是起身去抚那张小床,瞧着也喜欢,忍不住赞叹道:“映仪,谢谢你呀,这小床真好看,到底是金陵的工匠手巧。”
正巧一阵风吹来,钱映仪的声音糅杂在里面,布满笑意,“不是什么工匠,是林铮做的,我也觉得他做得好。”
她只是随口把侍卫夸一夸,却使任郁青忽然偷瞥她一眼。她没尝过情爱,任郁青却与钱林野是两情相悦,稍有些细微的变化便能立刻察觉出来。
顿了顿,任郁青扬唇轻笑,带着些许试探问,“映仪,你好像很满意这个叫林铮的侍卫?”
钱映仪一怔,眼风立时在细细密密的树叶里打转,“有、有吗?”
任郁青窥她神情,自有几分思量,自然不赞成她与家里的侍卫有什么牵扯,还要再委婉说上两句。
岂知还未张口,那钱家玉幸就快步进了她的院子。
钱玉幸气吁吁喘了两口气,一连喝了两盏茶,才摸了条帕子揩拭嘴唇,问,“你们说什么呢?”
她性子太直,任郁青恐那些提醒钱映仪的话说出来会惹她冒进,干脆先摁住不表,只道:“说起映仪送给小侄女的床呢,你往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