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此番知晓有账册的存在,且这账册还被掉包,他心底那抹掩藏的恐慌复又冒出来,一双眼珠子左右游移片刻,倏然抓起手边银釭往地上砸,泼口向俞敏森斥道:“把人领出去!”
待神色发蒙的裴骥同俞敏森出去后,俞成鹤扭头望向瑞王妃,语气笃定,“我竟不知有这样一本账册,一定是秦离铮的手笔,我能断言,他此番来金陵定是为了查贪墨。”
“不必再猜来猜去,皇上对金陵贪墨的官员起了杀心。”
“我若被擒,难逃一劫!”
瑞王妃亦是心惊胆颤,这回是真有些怕了,慌神起来说话上句不接下句,“这可如何是好?知晓你参与其中的除了燕家、蔺家、王家便没了,对对对,还有方才那个裴骥,要不要杀了他灭口?”
俞成鹤登时踩鞋下榻,闷头便往外走,未行至门口,却又打转回来,深深吸了口气,顺势往椅上坐,“别慌神,别慌神,叫我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他静坐在椅上,姿态不如先前懒散,事关性命,神情益发谨慎起来。
俄延半日,他方压低了声音,起身凑近瑞王妃道:“照着先前的安排,让儿子请郭月来家里玩,同郭淇打好关系,这几日就把银子都暗中转移”
“咱们家养了暗卫,锦衣卫不好暗自盯上咱们,这会子是松散的,”俞成鹤眼底蕴着一抹决绝,“待银子往外运完,咱们就借着暗卫们的掩护走郭淇那儿出城。”
“秦离铮既要查贪官,便不敢离开金陵太远,也不会拨太多人来追咱们,有暗卫在,咱们尽可往外逃,届时走水路绕一圈,直接往京师去,反过来状告燕蔺二人贪墨,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裴骥,他的账册被掉包,自然也是被秦离铮盯上的,用不着咱们多此一举出手灭口,凭白惹了麻烦在身上倒不是件好事。”
瑞王妃定了定神,抱起胳膊挨紧他,“晓得了,晓得了。”
风声与雨声交杂在一起,这对夫妻的谋算被半空一声炸雷蓦然掩盖得干干净净,暴风雨欲来,一切定数是否有变,此刻又如何晓得呢?
且说这裴骥也是一头蒙,待稍显狼狈出了王府,便彻底沉下一张脸,暗骂秦离铮无耻至极!
他是个商户,即便被揭发与官共贪物资之事,受罚也远远没有为官者重,因此得知账册被掉包,怒意早已盖过惊惧。
左思右想,始终咽不下一口气,如今是新仇旧怨交织在一起,裴骥一路撑伞前行,不知不觉行至淮河两岸。
闻听隐有戏腔传出,脑子里浮起一张温婉俏丽的脸,想及璎娘同钱映仪关系尚且融洽,裴骥蓦然扯出一抹鬼气森森的笑,“好个锦衣卫指挥使,一再坏我好事,我裴骥发誓”
他恨得咬牙,“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头几幅心肠的弯弯绕绕暂且不论。
这场雨落过两夜便停了,这日暮色渐笼群山,金陵城的半空铺着红绸子一般的晚霞,绚丽得紧。
秦离铮翻进云滕阁时,钱映仪正埋首在案上描描写写,他轻步凑去她背后,歪着脑袋一瞧,不防笑出声来,“接天莲叶无穷碧,秦离铮惹我生气,有人独倚晚妆楼,秦离铮吃我两拳头?你在写诗骂我?”
钱映仪被他唬一跳,下意识飞快抬起胳膊阖紧窗,旋着裙摆回身一瞪,不由地一怔,半晌没挪开眼。
青年像是刚办完公务,穿一件交领右衽大红直身袍,领缀白色窄护领,衣身开叉并有双摆,胸前缀飞鱼方补,腰坠腰牌,并一把绣春刀,脚上踩着干干净净的皂皮靴。
睫如鸦羽,眸似点漆,鼻挺唇薄。硬朗的眉骨微微往上挑,神色懒洋洋的。
叫钱映仪一时脱口而出,“你好俊啊”
秦离铮一搂她的腰身,低眉凝视她,“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你不高兴,还要吃你两拳头,说来我听。”
眼见他俯身低头,钱映仪忙横手去挡,没好气把他一推,低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问你,你派两个锦衣卫守着我,算什么事?”
秦离铮暗猜就是这事,他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又贴近她,“我不在你身边,小玳瑁稍有些粗心,我不就得派两个人护着你的安危?”
钱映仪哪管这些,只觉自己被盯着不大舒服,见他不松口,狡黠的瞳眸转了转,霎时就往他身上跳,掬着他的脸,“啵”的亲了下,“撤走,你把他们撤走,好不好?我不喜欢!”
她的嘴唇泛着温热,秦离铮很是受用,理智却占据上方,搂紧她的腿弯,沉吟道:“嗯我想想,夜里有我在就算了,白日你在家中,他们便不出现,但倘或你要出门,他们还是得远远跟着。”
钱映仪闻听这招没用,小脸一板又从他身上爬下来,气得扭头不去瞧他,“不。”
余光瞥见他俯身过来,心里暗自琢磨一下,便挤出两滴眼泪,细细啜泣道:“你还说不再惹我生气,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话音甫落,她自袖管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当真揩拭起泪来。
“别的要求,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一点,”秦离铮动作一顿,盯着她耳畔晃动的耳坠看着,片刻才接着往下说,“不行。”
钱映仪怄得想转身打他,偏又忍住了,鼓着两片软软的腮肉,道:“那你就走,我现在也不想见你!不想!”
身后没有回音,俄延半日才响起脚步声,旋即咔哒两声,西窗打开,复又阖紧。
钱映仪两片薄薄的肩头霎时往下坠,恨恨握拳,自顾坐回案前,一面蘸墨去画他的小像,一面磨着两片嘴唇骂道:“指挥使是指挥使,侍卫是侍卫,两者还是有区别的,飞鱼服穿在你身上,显得你俊,看把你能耐的,我说什么都不听了!明明就是自己忙得很,没功夫来见我,这才派了两个人来打发我!”
“什么夜里有你,分明都两三日没见了!死秦离铮,坏秦离铮,臭秦离铮,还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也不听话,还不如从前那个做侍卫的时候呢,哼,你走得干脆,你再想来,我还不肯了呢,我现在就去外头喊小玳瑁取长钉来!”
“钉死了,我看你怎么进来!”
话音甫落,她立时搁下笔,提起裙摆就往外头走,不防一个转身就瞥见原本该离去的秦离铮好笑抱臂倚在墙根下盯着她。
“”钱映仪霎时沉脸,虽瞧着生气,腮畔却飞速爬上一抹红,她立在原地没动,半晌,才道:“你没走?”
秦离铮被她一席话逗乐了,反剪两条胳膊在身后,慢吞吞往她身前来,片刻俯身在她身前,一张脸悬在她的眼前,“这么气啊,要不,扇我两记耳光消消气?我绝对不躲。”
钱映仪果真羞恼得去打他,打完又一连迭跺脚,顶着两片滚烫的腮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能坏心眼成这样!还偷听我说话!我一点面子全没了!”
秦离铮愈发觉得好笑,趁她转身,一把揽紧她,那股清爽薄荷气霎时包裹住两人。
旋即他把她抱离地,一径退到圆桌旁,将她往桌上一放,“别嘴硬,其实你也没那么排斥他们,你只是想我,是不是?”
钱映仪偏着脸不瞧他,想晾着他,大约是自己也觉得方才那一幕实在好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出来,晃着绣鞋去轻踢他的腿,“哎呀,你不要问出来嘛。”
秦离铮那双眼睛在盯着她时,时常会由黑漆漆变得火热。
他起身往屏风后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握着帕子,旋即在钱映仪狐疑的目光中靠近,双腿抵开她乱晃的腿,微凉的唇精准落在她的腮畔,唇肉,颈侧。
稍刻,指骨擦过她的裙边,再拿出来时,犹显放肆地笑了笑,来回轻磨着指腹,“我不问,我一惯只用行动求证。”
钱映仪正沉浸着,被他一打断,思绪清醒两分,正要骂他两句,不防他又窜进去,低沉的嗓音勾着她不由自主去抱他,“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