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界,他们不再是需要时刻警惕追杀的亡命之徒,也不再是背负宿命的佛子与圣女。他们只是谢清宴与墨挽棠,一对在此界略显“低调”的新晋仙人道侣。
“这些星璇花,品相倒是不错,用来酿‘星梦醉’应当正好。”谢清宴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一部分花束,帮忙整理。
墨挽棠抬头,唇角微弯:“前几日酿的那批‘竹清露’还未开封,你便又惦记上新的了?也不怕醉。”
“有你在,醉一场又何妨?”谢清宴轻笑,语气是外人绝难想象的松弛。
这便是他们如今的生活。修炼之余,酿些仙酒,品茗论道,或是探索云缈洲的奇景,偶尔也与一些性情相投的仙界邻居有些往来。日子过得平淡,却正是他们曾经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最奢望的安宁。
“说起来,前几日遇到的那位‘青霖仙子’,似乎对南疆的蛊术很感兴趣,旁敲侧击地想打听呢。”墨挽棠一边将花朵铺匀,一边随口说道。
谢清宴闻言,挑了挑眉:“你如何回的?”
“只说是下界一些微末伎俩,早已生疏了。”墨挽棠语气平淡。他们默契地很少提及下界过往,尤其是与蛊宗相关的一切。并非遗忘,而是真正地放下与告别。
谢清宴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神色微微一动,抬眼望向山外云海。
片刻后,一道传讯仙符穿过云雾,轻飘飘地落在石台上。
墨挽棠拿起,神识一扫,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是梵音寺飞升上界的前辈,‘了悟尊者’的请柬。邀我们三日后,于‘听禅云海’一叙。”
了悟尊者,乃是了尘师叔祖的师兄,亦是谢清宴师尊的师伯,在梵音寺辈分极高,飞升已有数千年。
谢清宴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释然。他接过请柬,感受着上面熟悉的、中正平和的佛门气息,轻声道:“终究是避不开的。去见见也好。”
三日后,听禅云海。
此地并非真正的海洋,而是一片由纯净愿力与祥和云气凝聚成的奇异空间,云海翻腾间,隐约有梵唱禅音回荡,是仙界佛修常聚之地。
了悟尊者是一位面容慈和、眼神通透的老僧,见到携手而来的谢清宴与墨挽棠,他并未露出任何异色,反而如同看待寻常后辈般,含笑请他们入座。
云台之上,清茶一盏,云雾缭绕。
“下界之事,老衲已有耳闻。”了悟尊者声音温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你走的路,虽非梵音寺传承之正途,然‘佛’之真义,本就在心,不在形。你能于红尘中守住本心,斩灭魔障,护佑苍生,便是大慈悲,大功德。寺内……早已无人再视你为叛逆。”
这番话,如同温暖的泉水,悄然洗去了谢清宴心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埃。他起身,对着了悟尊者郑重一礼:“多谢师伯祖解惑。”
了悟尊者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又看向墨挽棠,目光澄澈:“墨施主身负净世之德,亦是机缘深厚。往后仙界漫漫仙途,还望你二人相互扶持,同行大道。”
一番交谈,气氛融洽。临别时,了悟尊者赠予他们一部自己整理的《静心禅录》,并非高深功法,而是关于心境修养的随笔,意味深长。
离开听禅云海,返回清棠山的路上。
墨挽棠看着身旁神色愈发轻松的谢清宴,轻声问:“放下了?”
“早已放下。”谢清宴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望向远方无垠的仙宇,“只是今日,才算真正与过去和解。从此,梵音寺是故土亲朋,而你,是我的现在与未来。”
墨挽棠没有言语,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色降临仙界,清棠山巅。
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仰望着仙界与下界截然不同的星空。这里的星辰更加硕大明亮,仿佛触手可及,星河流转间,蕴含着更深奥的法则。
“仙界很大。”墨挽棠依偎在谢清宴肩头,看着星空轻声道。
“嗯。”谢清宴揽着她的肩,“我们可以慢慢看。”
前路依旧漫长,仙界的波澜或许不会比下界少。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片宁静的山峦,拥有共同面对一切的勇气与力量。
红尘共渡,并非终点。
而是另一段更加精彩旅途的开始。
番外雪夜·初火
雪,下得很大。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砸在破庙腐朽的窗棂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庙宇不知荒废了多久,残破的佛像在黑暗中沉默,半边脸庞被积雪覆盖,眼神悲悯地望着殿内两个渺小的生灵。
小谢清宴——那时他还叫宴儿,蜷缩在佛像后的阴影里,把自己紧紧抱成一团。冷,刺骨的冷,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口。锦缎棉袍早已被树枝划破,沾满泥泞,根本无法抵御这北地的酷寒。他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仿佛还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追兵马蹄与喊杀声,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父皇母后血溅宫帷的景象,侍卫拼死护他出逃的嘶吼,如同噩梦般在脑中翻腾。他又冷又怕,更感到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绝。
就在这无边的恐惧中,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极其微弱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啜泣。
他小心翼翼地,从佛像后探出半个脑袋。借着雪光,他看到在对面墙角一堆发霉的干草里,蜷着一个比他更小的身影。那孩子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明显是女式的旧棉裙,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污渍,但那双眼睛……即便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琉璃珠子,里面盛满了与他同等的恐惧,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更深沉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