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的邱月白未等他喘息,便朗声接口,宛如惊雷疾风:
“郑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邱月白指向魏宜华身后亲卫,“殿下所乘赤焰骊,乃是御马监所独出的皇家?贡马!殿下身后亲卫所佩刀弓制式、甲胄纹样,皆是朝中兵部为长公主府亲兵督造的款式!”
她?“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烈日下荡漾着刺目的寒光,直指郑校尉鼻尖:“你今日敢动殿下分?毫,不必等朝廷三司会审,我今日就以‘谋害主帅、叛国投敌’之罪,率军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郑鹏被被沈、邱二?人?步步紧逼,冷汗浸透重衣,硬着头皮回?道?:“末将只是奉上官命令办事……”
“上官?哪个上官?!”邱月白厉声喝断,剑尖又迫近一寸,“戒严京郊,为何不照会我等京镇都尉?为何尔等见?到监军殿下不迎反杀?你今日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违制违法,形同谋逆!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郑校尉语无伦次,脸色灰白:“我……”
沈流德趁此机会拨转马头,靠近魏宜华,以仅容二?人?听闻的声音开口,难掩激动之情:“殿下,您真的回?来了!天祖保佑,您安然无恙,太好了!”
魏宜华按住她?持缰绳的手,眉头一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在京郊上任职?我离京不过百日,怎会生如此多的变数?”
“我来不及和殿下解释了,总之,皇城现已危如累卵——陛下昨日在含章殿呕血昏迷,根据越大人?传来的密讯,陛下已命在旦夕。国师秋无竺把持宫禁,隔绝内外,欺上瞒下,正欲全力扶持四皇子魏璟殿下继位。越大人?得信后,已冒死潜入宫中,正竭力周旋,但宫内情形凶险难料,京郊戒严,必是秋无竺为防外援、控扼局面所设之计!殿下,您必须即刻入城,迟则生变!”
魏宜华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流德因激动而微微红、却写满坚定无悔的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流德,邱月白!”
“下官在!”
魏宜华:“本宫以东羲长公主之名,命尔二?人?,即刻肃清道?路,镇压一切阻挠!率领所部,护送本宫及亲军将士,全驰援京城,直趋宫阙!”
“领命!”二?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沈流德霍然转身,面对?麾下守卫军,高举令旗,声音穿透云霄:“京畿东镇守军听令!长公主殿下奉天承运,历劫归来,即刻回?京勤王靖难!凡有?阻挠王师者,即为叛国逆贼,立斩不赦!全体将士——为殿下开道?!”
邱月白几乎同时挥剑,清叱声响彻全场:“西镇守军!包围此部逆军,解除兵械!弓弩上弦,刀锋外向!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杀——!!!”
上千守卫军齐声咆哮,吼声汇聚成狂暴的雷霆,滚滚碾过京郊原野!他们训练有?素地变换阵型,前军如巨斧般劈开拒马鹿砦,驱散混乱的天子军,中军迅让出宽阔通道?,后军刀出鞘、箭搭弦,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残兵牢牢困锁其中。
通路于刹那间?洞被撕开一条裂口!
就是现在!
魏宜华不再有?丝毫迟疑,猛地一抖缰绳。赤焰骊感受主人?澎湃战意,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嘹亮嘶鸣。
“众将士!”她?回?身,目光扫过身后跟随自己浴血奋战归来的精兵铁骑,声音激越昂扬,直上九霄,“随本宫——回?京勤王,肃清君侧!”
数百亲兵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排山倒海的洪流!在沈流德、邱月白及上千京畿守卫军的簇拥护送下,这支轻骑化为挣脱所有?束缚的怒龙,以排山倒海之势,冲破最后关隘,朝着帝京义无反顾地冲锋而去?!
尘土蔽日,蹄声撼地,天地为之色变。
也许是感召到了来自远方?的长鸣,远在宫城中的周从仪侧过头,望向天际。
晚霞正燃烧得如火如荼,粲然之赤金于广袤天穹弥漫,宫墙巍峨的剪影在一片炽烈天光中矗立着,为飞檐斗拱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
周从仪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映着那片燎原之火,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灼热与决绝的孤勇,一同吸入肺腑。
她?重又旋身,与廊下孑孑独立的孙琼对?视。
孙琼半边脸浸在绛紫阴翳之中,已经沉默不语许久。
周从仪心知她?已经穷尽口舌,此时此刻,面对?始终不一言的孙琼,心中竟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再度开口:
“孙统领,我读书?时,夫子曾教导过我,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始终铭记于心。我今日与您言利,言孙家?之存续,言将士之前程,言个人?之功过。但我更想与您言义——言为臣者忠于社稷而非一人?之忠义,言为将者护卫家?国而非助纣为虐之大义,言生而为人?不忍见?山河破碎、黎民涂炭之仁义。”
孙琼眸光暗沉,忽然道?:“周从仪。”
“你来寻我说这些?话,难道?就不怕你的性?命今日折在这里吗?”
周从仪慢慢道?:“自然是怕的。但我的同伴也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又怎能贪生怕死呢?”
“……”孙琼看着她?,“是越颐宁让你来找我的吧?”
“难道?在她?眼里,我孙琼是能被三言两语说动的墙头草,是这等慈悲为怀之人?吗?”
周从仪回?望她?:“不。她?对?我说,孙统领性?情坚毅,定然如磐石难移;但她?亦说,她?知孙统领忠直良善,定不会为奸恶所驱。”
暮色四合皇城,孙琼因这段话再度息声许久,等到周从仪再度听见?她?的开口,那熟悉的声音里已然带上难言的沙哑干涩:“。。。。。。周大人?。”
“我有?一惑,求解与你。当初越大人?是如何说动了你,使你这般孤高的人?,竟也甘愿加入长公主阵营?”
周从仪并不意外她?知道?她?被越颐宁主动招揽一事,却意外她?在此时此地问出这样一个堪称不合时宜的问题。
回?忆宛如孟春生的枝条,再难遏制。
周从仪慢慢开口:“。。。。。。她?对?我说,她?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问我愿不愿意做根茎。”
嘉和二?十二?年春,越颐宁朝她?伸出手,带着她?去?见?魏宜华之前,问了她?那句话。
那是她?二?十余年的人?生里,所度过的无数个平凡无奇的春日之一,却令她?至死都无法忘记。
孙琼:“你回?答了她?什么??”
周从仪毫无畏惧地迎着孙琼的目光,脸上漾开的笑,那么?浅淡,又那么?真挚:“我那时不知所措,并没有?回?答她?。”
“但如果,我今日还能活着回?去?见?她?,我会亲口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回?答。虽微不足言,但她?愿以身为泥,以骨为茎,为她?们托起清白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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