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她曾经?算到过长公主的死?,十分确切。
可是,越颐宁没有算到。而她从始至终,都更相信她亲手算出来?的结果。
她抬起眼?,下一刻,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站在门边的魏璟回过头,破空之声迎面袭来?,他只来?得及睁大眼?,一个瘦长的人影便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了他。随后,魏璟听见了金石将血肉绽开的声音。
两道?人影滚落在地,殷红的鲜血流淌过肩头,沾湿了相贴的衣物。
殿顶冒出了一排又一排身?着轻甲的暗卫,无数箭雨飞射而来?,含章殿前的禁卫军遭遇突袭,轰然倒下了一片。
蹲在对面殿宇上的黄丘睁开一只眼?,手里的长弓放下,瞧着含章殿的方向愣住了,有点咋舌:“我去?,我这是射中了,还是射歪了?”
殿内的文臣和内侍顿时都乱成了一团,有人惊叫着:“有刺客!有刺客!!”
“来?人啊!保护皇上!!”
魏璟难以置信地看着为他挡了一箭的魏业,手不受控制地在抖,“。。。。。。魏业?你,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挡在我面前?
魏业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又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唇边溢出了血。他笑着,血还在流,眼?眶像是糊了血,染得温热,“魏。。。。。。璟。”
“我都。。。。。已经?知道?了。长兄他,不是被人害死?的,父皇没有杀他。。。。。。他是自绝了,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笑得苦涩,通红的眼?睛就?这样?落下泪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是自杀。”
“我没想过,无所不能的长兄,也会痛苦,我长长久久地看着他,跟在他身?后跑,却一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得想死?了。”
“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痛苦。。。。。。连我。。。。。也没有。。。。。。”他泣不成声,“你说,他死?的时候,该有多孤独啊。。。。。。?”
涌出伤口的血越来?越多,耳边是凌乱相击的盔甲和刀剑声音,魏璟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手撕下自己的衣摆,颤抖到握不住,想要替他包扎伤口,厉声道?:“你闭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你。。。。。。。”
“你羡慕长兄,我羡慕你,长兄却又在羡慕着我们。”魏业低下头笑了,哑声道?,“人生原本便是这样?荒谬的吗?”
我们都渴望着我们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魏璟。”魏业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其?实我当时只是在说气话?,我偶尔特别讨厌你,但除去?那些偶尔,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骨肉血亲,难以割舍的手足和分外珍重的朋友,跟长兄,宜华一样?。
对不起,我生性畏缩谨慎,却把为数不多的逆反和任性给了你,也刺痛了你,我都忘了,你可是个格外小?心眼?的人。
我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坏事了,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看在我给你当过脚墩的面子上,好吗?
魏璟咬紧牙关,咸涩的眼?泪打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
“不,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哑声吼道?,“我不原谅你!所以你不准死?,不准死?!给我活着!”
“魏业!你听到了吗!?”
越颐宁被捆住了双手,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她咳嗽着努力坐起身?来?,却听见内间陡然传出了太监凄厉的叫声与哭声。
“陛下!陛下他。。。。。”小?太监哭着跪在地上,“驾崩了!!”
御榻之上,皇帝魏天宣双目依旧微微睁着,望向帐顶,但那里面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胸口那微不可察的孱弱起伏,也彻底止息,血肉之躯僵硬如石。
死?了。
外边两派势力剑拔弩张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卧榻之上的帝皇,悄无声息地薨逝了。
没有子嗣环绕,没有妻妾关怀,没有仆从陪侍,亦没有临终嘱托。
他嘴唇微张,似乎是临死?前醒来?过,他听到了什么?亦或是想说点什么?可所有人都在离他咫尺之距、一帘之隔的地方,他无力叫喊,沉默像海水淹没了苍老的帝皇,他只能在不甘与孤寂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帝皇,如此草率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越颐宁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看向内侍监罗洪的方向,他是所有人中离桌案最?近的一个,明黄圣旨就?摆在他面前。
魏天宣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道?圣旨,事关册封皇储,还没有更改,依旧是魏宜华的名字!
越颐宁刚抬起头,就?见谢月霜已迅折返,蹲下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光一闪,捆缚她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
手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越颐宁撑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谢月霜。
逆着殿外混乱的光影,黄衣女子的脸庞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冷淡与疏离,显出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谢谢。”越颐宁看着她,真挚地道?谢,话?语中隐含着太多未尽之意——为方才的信任和阻拦,为此刻毫不犹豫的帮助。
谢月霜迎上她的目光,将短匕收回袖中,直起身?,一向温婉的面庞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清晰简短地吐出一串字,像刀刃凿进木楔,干脆利落:
“少说废话?。越颐宁,我的命可是押给你了,去?做你要做的事。”
短短一语,无需多言,过往种?种?烟消云散。她选了她,此刻便是全力以赴,同舟共济。
越颐宁心头一热,但此刻无暇感慨。她的视线急扫向御榻旁的长案——那卷决定性的圣旨,以及最?接近它的人!
在皇帝驾崩的哭喊声轰然响起的瞬间,殿内因皇子受袭而一片混乱的刹那,罗洪的身?影终于动了。
这位侍奉帝王数十载的老迈宦官,竟爆出惊人的魄力,他猛地扑向长案,一把将那卷明黄圣旨紧紧抱入怀中,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侧面一扇通往后殿庭院的圆窗疾奔而去?!
“罗洪!”秋无竺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她第?一时间察觉了罗洪的意图,始终维持着冰冷平静的表情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的急怒,“给我拦住他!”
离得最?近的两名禁卫军扑上前,罗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滚,险险避开劈来?的刀锋,怀中死?死?护着圣旨,竟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半掩的窗!
“哗啦——!”
木质窗棂应声碎裂,罗洪抱着圣旨,裹着一身?碎木残纸,狼狈地翻跌出去?,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处跳跃的火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