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竟久居病榻,龙缚浅水,不得终焉。
他听着颦鼓震震,仿佛又嗅得了塞外的风,抬手唤来宫人,嘶哑出声:“外头……咳咳……怎么回事?”
霎时间,太监们跪了一地,香炉被不慎撞翻,龙诞香泄在殿中,却无人有暇顾及,颤着细声——
“陛下、陛下!晋王他逼宫了,要造反呐!”
上方那位似是未听清楚,双唇喃喃:“晋王……是稷儿罢……”
他脑子又昏沉了,嗡嗡道:“那孩子,如今几岁,可到了朕的肩头?”
声音不大,苍老至极,却教殿下宫人们听得明明白白,一齐止不住地磕头,涕泪斑斑,“陛下——”
君主将死,改朝换代了。
殿外。
台阶之上、宫墙之下,无处不发生着厮杀打斗,硝烟腾在宫殿上空,隐了星月,将气氛衬得格外阴冷诡谲。
湿漉漉的地面上,残雨与血水搅作一团,浸湿了无数的尸首。
燕稷踩在一顶头颅上,黑靴染了朱色,眉间锐气更甚,他一步一步走上重重阶梯,推开殿门,领兵而入,横刀揭斧,将一直负着的布袱甩下!
永旭帝霎时从睡梦中惊醒——
他定睛,浑浊的目光望向正前方,一边是稷儿噙着血,一边是其余几个儿子从脖颈处一刀截断的头颅。
血犹温热。
“你、你……!”
他艰难地起身,颤颤巍巍抬手,欲骂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双唇翕动,一时悲痛交加,满目苍夷,“哇”地吐出一口血。
燕稷静静看着面前已是强弩之末的君王,忽而笑了:“父皇,当初你为我取名为‘稷’,儿子二十余年所学,文韬武略、杀伐决断,您可还满意?”
说着,往前再进一步。
纵使羽林军诸将士竖起长缨,将他团团围住,他丝毫不惧,擦去双手上的血污,慢条斯理道:“怎么?父皇要杀了我么?”
他挥开双臂,“江山社稷——”
“不该交到我手中么?”燕稷一边猩红着眼,一边又眼含着泪,手足舞动,似乎神志不清,“兄长、贤弟……废了、死了,只有我……是你最疼爱的稷儿啊!”
“可父皇为何迟迟不立储?!”他大吼,震得殿上玉台颤颤,“父皇不肯交给我,稷儿便只好自己来要……今日局面,又怪得了谁……”
他低低笑着,“怪只怪陛下,生出了个血脉同你一般低劣的儿子。”
永旭帝只看着他,久久未说话。
这一番话下来,殿中人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晋王已然疯了。
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贬损、折辱之词,本不该放置于皇家血脉之上,可如今,姓燕的死的死了,废的废了,竟只剩下了殿中这两位。
一个癫狂说梦,一个人命危浅。
陛下不下令,他们也犯了难:晋王虽然逼宫,可他杀光了皇嗣,这帝王之位,谁来坐呢?
平南王已死,旧部式微,更别说即便他活得好好的,依陛下与这位亲王的嫌隙,也不会从其子中择一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