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乐易回宿舍拿了脸盆,往澡堂走去。
进了更衣室,脱了衣服,把装洗漱用品的塑料篮放在脸盆里,往浴室走去,傍晚的澡堂水汽蒸腾,几个女同志正围着水龙头搓澡,看见她进来都停了手。
许乐易穿来这个世界,早就习惯了大家在集体浴室里坦诚相对。
她习惯了,其他人可不习惯,看着她从一个瓶子挤出来的,用来洗头,另外一个瓶子用来洗脸,还有一个涂全身。
伴随着蒸汽,温和的香味充斥了整个浴室。
许乐易冲干净了,去更衣箱里取出一块大浴巾,擦干后裹住身体,从包里掏出电吹风,插上电对着头发吹起来。头发半干,她拿一个金色小瓶子,倒了一点油出来,抹在发尾。
“这是啥?抹头发的?”一位正在穿衣服的大婶忍不住问。
“精油,防头发分叉的。”许乐易笑着解释。
许乐易穿了衣服,顶着蓬松顺滑的头发走出澡堂,澡堂里的女人叽叽喳喳开始叫起来。
“我的娘哎,洗个澡跟伺候娘娘似的!又是香波又是精油。”
“听说她搽脸的瓶子摆了一桌子,现在看来是真的!”
“难怪不让抽烟,这么金贵的身子,怕是闻不得一点烟味吧?”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航空厂。
职工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这申城来的专家哪是搞技术的,分明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怕是撑不了三天就得哭着回申城。
而宿舍里的许乐易对着镜子转了转头发,只觉得洗干净澡浑身清爽,完全没料到,她这点“精致”,已经成了厂里最新的谈资。
第二天吃过早饭,陈志辉等在许乐易的宿舍门口,许乐易拉开了门,连着两天都是见她穿连衣裙,第一次见她穿长袖长裤,脖子里还挂着一副眼镜,陈志辉愣了一下。
许乐易笑了一声:“你们有钣金车间和机加工车间吧?”
“有。”
“劳动防护,”许乐易拿起眼镜,递给他。陈志辉接过,看着全封闭的护目镜。
“护目镜。穿长袖长裤,可以防止被铁丝擦刮,脚上是劳防鞋,防穿刺。美国和日本的电视机厂,都这么用。”许乐易说,“南京厂和红星厂也用。”
“看来我们要跟兄弟单位学习。”陈志辉说。
许乐易笑着说:“我这次把两家厂的规章制度都带来了。两家都是行业里的龙头企业,结合咱们厂的实际情况参考一下。”
陈志辉带着许乐易走出宿舍楼,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许乐易拿出个遮阳帽,熟练地扣在头上,帽檐刚好遮住眉眼。
【穿了长袖长裤,再戴个帽子,防晒到位!】
刚刚她不是说长袖长裤是劳动防护吗?陈志辉率先往前走:“厂区分三个区域,东边是装配车间和仓库,中间是办公区和生活区,西边是钣金、机加工这些重车间。咱们先从西边开始看。”
陈志辉介绍,整个厂区连带生活区,占地八百多亩。
道路沿着山势起伏,路边的厂房,有的车间铁门锈迹斑斑,玻璃缺了角用硬纸板糊着;有的墙面上还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被风雨冲刷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这边是机加工车间。”
陈志辉带着她走进了一间厂房,里面设备新旧都有,先进的有日本进口的精密机床,老的还是停留在苏联时代。
新机床边没人,老机床倒是工人正在操作。看得许乐易心疼:【南京厂打了多少次报告,上头都不让买日本机床,只能退而求其次买南朝鲜的机床。他们这里有四台,就这么闲置着?】
往前走,装配车间的景象更让她心惊。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有人拿着螺丝刀在机壳上随意敲敲打打,有人干脆趴在零件箱上打盹,几条装配线歪歪扭扭,导线和螺丝散落得遍地都是。见他们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盯着许乐易,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这些是之前从西德引进的自动化生产线。”陈志辉的声音带着无奈,“调试了半年没弄明白,就一直搁着了。”
许乐易指着生产线旁的操作手册:“说明书还在吗?我看看。”
“早不知丢哪儿去了。”旁边一个老工人撇撇嘴,“洋玩意儿就是中看不中用,哪有咱们手装的实在。”
许乐易没接话,只是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前面一个工位上工人在装电视机,边上几个人边抽着烟,边对着那台电视机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