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腮帮子鼓起,吹灭了上头的十六根蜡烛,灯光亮起,她的十六岁从此宽敞明亮。
大人们不爱吃甜腻腻的蛋糕,只剩几个孩子们凑在一块切蛋糕,阿让拿了一块就端过去喂给黎女士,高扬手里拿着刀,在青山的指挥下给她切下一块。
“这个,我想要这个草莓。”
“行,这上头的草莓都给你。”
因为刚吃饱饭,高扬没给她切太多,倒是揪了不少草莓给她,青山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轻若云层的奶油在嘴里化开,不知不觉就遛进了喉管,只剩下一丝清甜的气息。
她顿时瞪大眼睛,惊喜地看向高扬,“好好吃!”
高扬失笑,食指点了一点奶油抹在青山鼻尖上,望着她温柔笑笑:“生日快乐,小青山。”
青山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高扬的模样,他们在彼此的眼神中对视,胸腔中似乎有一股热流涌动,她突兀地开口,“高扬哥,我好像生病了。”
“嗯?”
“嗯。”青山肯定地点头,“我的身体里好像有鼓在敲,回声一阵一阵的,震得我嗓子眼都发麻。”
高扬怔愣片刻,看着青山湿漉漉的眼眸没说话,半晌,他低声叹道:“青山,那不是生病,是……”
“是什么?”青山追问,目光紧盯着高扬。
他被这目光灼伤了,无所适从地偏过头去,投降般扯了下嘴角,“算了……你不懂。”
到最后高扬也没告诉她那到底是什么,只是红着耳尖沉默地把剩下的蛋糕给她带回去。
青山不知道高扬为什么不理她了,有些落寞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孟琳一把薅走了。
“老人家还得睡觉呢,你磨磨叽叽磨什么时间呢,快走。”
“好吧。”青山跟在孟琳身后,看着她拉长的影子发呆。
万籁俱寂中,她问:“黎阿姨……她为什么会这样啊?”
孟琳的脚步缓了下来,高跟鞋在地上发出拖沓的声音,她拢了拢大衣,将青山搂在身前:“黎老师是个苦命人,阿让也苦,她原先是村里的老师,算为数不多读过点书的女人,所以在当时嫁了个还算不错的人家,就是他们村主任的儿子。”
“开始吧,她老公对她还挺好,没过多久呢就怀了阿让,后来生下阿让她老公就想让她在家带孩子,不让她去教书了,黎老师不肯,她对学生就像对自己孩子一样,一个都不肯放弃,她盼着学生读出去,将来有出息,村里老师本来就不多,她要是也不干,那学生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她老公就以为她舍不得辞职,是因为在外头有了人,每天就盼着去学校幽会,偷偷跟着李老师后面找了好几次,也没发现有什么男人,他就觉得是黎老师藏人藏得好,后来就开始打黎老师,打得那叫一个狠,可是能怎么办呢,黎老师没有还手的力气,阿让那会儿还小呢。”
“等阿让大概七八岁的时候,黎老师实在受不了了,就带着阿让跑了,跑来了广州,那会儿娘俩无依无靠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半夜抱着腿缩在大街上,被几个酒鬼盯上了,就要对黎老师犯浑。”
“黎老师拼命反抗,那几个男人是有备而来的,见制不住黎老师,就抄了家伙一棍子打在黎老师后脑勺上,黎老师当场就晕了,阿让吓坏了,拼命地嚎,嚎来了周边的人帮忙,娘俩才得救——你不知道吧,阿让右脚小拇指是没有的,就是被那几个畜生一刀砍在地上给削掉的。”
“也就是那时候,黎老师被打坏了脑子,不认人了,经常神志不清,那会儿高扬他妈还在呢,在医院里头当保洁,就给他们俩带回了自己家,高扬跟阿让年纪差不多,一见面俩人就特能玩一块,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出门,后来阿让大了,也有能力了,就自己带着黎老师搬出去了。”
说完,孟琳长叹一口气,很是唏嘘般道:“你说这人间,怎么就这么苦。”
“你苦吗?”
“什么?”
青山笑了笑,“你今天生气,是因为那个男人吧?我看到了请柬,他昨天结婚。”
“……切。”孟琳装作不在意地嗤笑一声,“小屁孩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给我脑子里想点正事!”
两人互相依偎着往家走去,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不喜不悲,就那样挂着,看着人间。
你说人间好不好。
残缺的身体,失智的灵魂,错付的真心或许就是答案。
人间好不好。
圆满的户口本,甜滋滋的奶油蛋糕,漂亮干净的书包也是答案。
所以啊,人间到底好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