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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谢稚才和宁柠。
谢稚才还没换下刚才的浅粉色衬衫,外面随意罩着卡其色风衣,清癯身形被剪裁利落的衣装衬得挺拔。落后半步的宁柠则是连衣裙外面披着西装外套,走着路就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亮黄色的电子烟。
谢稚才在蒸腾起的白色烟雾中对着宁柠说笑,他们并着肩朝着黑色商务车的方向走来,浑然不觉防窥玻璃后凝滞的视线。他们停在路边一家咖啡店,狭窄的门面外面围着一圈白领,看来很受欢迎。
他们排队等了一会儿,接着各自捧着一杯咖啡,站在了梧桐树下。
宁柠为了解放一只手,手忙脚乱要把杯子往栏杆上搁。她和谢稚才两人就着该如何维持住平衡,四只手比划了一会儿,他们脸上的笑容,隔着一条马路的车流都十分晃眼。
自休斯顿归来,谢稚才顶替了「早安,榕港」一位休陪产假的男同事的班,开始播报早间新闻——至此他活得晨昏颠倒,凌晨四点梳化,九点结束直播,此刻恰是精神最饱满的时段。
待这杯咖啡见底,他还要回世晖大楼准备明日播报,午后方能蜷进公寓补眠。
计言铮对谢稚才的行程不能更熟悉,因为这些琐碎片段拼成了计言铮在婚后对谢稚才唯一的窥视。
“走吧,去泉汇。”计言铮嘴上说着,并没有移开视线。
谢稚才和宁柠还未往回走,司机问道:“您不再等会儿了吗?”
计言铮咳嗽了一声:“早上有会。”
计言铮想,这个司机真的知道太多了,等他这段拖拖拉拉的感冒好了,他还是得自己开车。
黑色车身滑出泊位时,那抹浅粉色终于从车窗边缘消失。计言铮为了忍着不转头,将后脑勺紧紧抵在颈垫上,他感到后颈有一根筋跳动着,隐隐作痛。
这场绵延半个多月的感冒仍旧没有好透。计言铮紧攥着手掌,掌心和心脏似乎也是连着的,如果指甲掐进肉里,好像可以以毒攻毒。
泉汇大楼位于榕港新区的中心,是一幢象牙白色的立体大厦。
计言铮不爱坐高管电梯,和一起上班的员工们一起挤进电梯,他亲民的行为此刻适得其反,密闭空间里十几个屏住的呼吸,将计言铮压抑的咳嗽声衬得格外刺耳。
到达十五层,电梯门开启,电梯里只剩计言铮一人。门厅里尽是秋光,显得十分温情,计言铮没有欣赏的心情,他径直走向走廊的办公室。
皮鞋叩地声惊起秘书的问候:“小计总早。”她用手示意计言铮可以直接去敲门。
计为升近年年纪渐长,睡眠变少,习惯提前一小时到岗,倒不曾要求儿子效仿。
此刻他从文件上抬眼,看到计言铮走进来的时候,眉间沟壑立刻聚起阴云。他还没开口,计言铮倒是先道了歉:“路上有点堵。”
钢笔搁在檀木镇纸上发出脆响,计为升向后深陷进皮质椅背,目光如探照灯扫过儿子——他一身黑色西装,因为他的消瘦显得不太合身,他头发剪得短了点,不是那么合适做以前的发型,一些额发垂落下来。他苍白的脸上,眉宇间像是许久都没舒展过。
计为升很不满意,但他暂未作出评价,问道:“最近西渚拿地的事,你有把握吗?”
父亲忽然问起之前都没有过问的事,计言铮有点意外,他答道:“你没理由信不过我。”
“行,我就问问。”计为升点了点头,他转动椅子,视线飘到右手边书柜上放着的几个相框——三十年前婚纱照里,施南阁的珍珠项链还泛着柔光。三口全家福中,幼年计言铮绷着下巴模仿计为升的表情。以及最后一张,是二十二岁计言铮的毕业照,他身上那标志着高分的彩色衣领十分显眼。
一阵咳嗽声划破寂静。计为升转回椅子,正看见计言铮用手捂着下半张脸,手背青筋尽显。
“要不要叫秘书给你倒杯水?”
计言铮摆了摆手。
计为升叹了口气,说道:“结了婚,我也没真指望你们有孩子,我想你好歹也有个能和你互相关照你的人吧?现在一个感冒多久了都没好?病去如抽丝也不是这么去的吧?”
计言铮终于平复了呼吸,后颈连着前胸还在咳嗽带来的余震里,他尽量维持正常的声音:“他现在报早间新闻,我们作息时间都是错开的。而且他半夜就要起床,很辛苦。”他说完,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喉结滚动吞咽着残余痒意,“西渚的地你不用担心。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对,他辛苦,辛苦到他都要一个人住的地步。”背后,计为升的声音重重落下。
计言铮脚步已经迈出去了半步,此刻突然一顿,回头望向计为升。
出乎意料的,计为升的表情竟然没有往常的严厉,而是透露出一丝无奈的不忍:“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当初既然同意你们结婚,也不是想看到这样好吗?”他摇了摇头,声音也低沉下去,“我没告诉你妈,我怕她担心,也怕她告诉他妈妈。但是久了这事儿不可能瞒得住,你知道吗?”
计言铮没有回答,计为升权当他默认了:“你说我信得过你,那这件事你也能处理好的,对吗?”
计为升背后的百叶窗是半阖着的,榕港海景被切割成一条条对比锐利的线条,也如此扎进计言铮的眼底,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会处理好的。”
从计为升的办公室走出来,计言铮感到一阵沉重的头晕。
他的办公室在15楼的另一翼,几十米的路程,他走得似乎格外缓慢,甚至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奇怪的是,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周围变得昏暗,清晨时分明耀眼的太阳,此刻已经隐匿在厚重的云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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