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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不动,道:“下雪了。”金莲诧道:“下雪了?难怪刚才天色阴沉沉的。”武松道:“雪下得正好。怕嫂嫂不看见。”朝前去了。
金莲回来。李清照含笑道:“来的是谁?”金莲道:“是我叔叔。不是他说时,都不晓得外头下雪。”将窗户推开。
二人惊叹一声。果然好大雪!空中纷纷扬扬,搓绵扯絮,乱舞梨花。金莲伏在窗上,只管朝外观看,扭头道:“李大姐,你怕不怕冷?”李清照道:“我不怕冷。”金莲道:“你不怕冷时,俺们出去雪地里走走。也不辜负他下得这般闹闹嚷嚷的,总是要叫个人来看他。”
李清照不禁笑了,道:“谁教你这般说话?”金莲道:“我怎的说话?”李清照道:“你说话倒像人作诗。颇有惊人语。”
金莲笑道:“俺们不像你,自幼不曾读过许多书,你休笑话。”
李清照道:“你不知道我。年轻时节,只要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下雪时节,雪里推敲字词,寻章摘句,一走就是大半天。”
金莲道:“原来诗是这般苦吟出来的。你们作诗的人,惯爱这般自讨苦吃!”
李清照道:“也未必然。大多时候还是书斋里坐着空想。”
金莲笑生双靥,道:“偏你这样实诚!”掩了窗坐回,翻出一袋瓜子儿,道:“嗑罢?椒盐炒的,香得很。”
将瓜子儿分与李清照。两只纤手拢了手炉,嗑着瓜子,烤一会火,又起身去忙碌,便将手炉随手塞与她,自家去整治行李。东翻西找,道:“李大姐,你要不要胭脂?刚搬了来,兵荒马乱的,一样东西也寻不到趁手的使用。”一会儿埋怨:“谁这样粗手大脚,磕坏了我炖茶的锅子!”
正念个不休,通往里间的门帘一掀,孙二娘踏进来道:“闹甚?外面也听见你喃喃讷讷,怨怅个不休。刚刚走出去半天,不见你两人,回来才听说,说阿叔刚刚城里救起个会作诗的文人?还得罪了桃花山两个——”
话犹未了,瞧见李清照,不言语了。金莲吃吃的笑,道:“好么,打嘴来得倒快!”
孙二娘道:“怎的?俺说过的话,便敢认它。这里哪一位是会写诗的?”过来朝李清照身上只是打量,打量几眼,扭头向金莲笑道:“似风刮得倒模样。”金莲道:“谁似你母夜叉雄壮!”
孙二娘不理会她。上前厮见完毕,道:“怎生这般细皮嫩肉?”托起李清照两只手来,啧啧赞叹,道:“平日里家务都不用你作罢?”
李清照摇了摇头。孙二娘笑道:“怪道她有心思写诗。”金莲道:“休吓着她!做张做势。”孙二娘道:“我几曾吓着过人家大的小的来?”金莲道:“我看你这般打量人,总似还打量十字坡旧日买卖,怪剌剌的,教人心里发毛。”
孙二娘大笑道:“好!如今离了二龙山上,你就嫌弃我们旧人了。我来是有正事寻你。回头见了阿叔,叫他后头去寻他兄弟几个议事。他杨志兄弟同曹正到了,要寻他商议上梁山事。”
金莲送走孙二娘,回身继续整治。翻出个斗篷,拎在手里左瞧右瞧,道:“这件当个雪披子倒好。正好穿了出去看雪。”
李清照道:“这就去么?”金莲道:“我同你去。走来!”塞给她一个蓑笠子。二人披戴结束,往外头去。
武松在门口正同人说话。见了道:“去哪里?”金莲笑吟吟地道:“赏雪。”
武松道:“刚刚同嫂嫂说过了,休要出门。”
金莲道:“往后头山上走走,又没有人。还怕有老虎出来吃了俺们怎的!”
武松道:“恁的,也罢。我就站在这里。你二人休走远了,走到山上,回头看不见我时,便是时候回转。”
金莲答应一声,道:“二娘寻你去议事呢。你杨志哥哥到了。”
武松道:“我知道了。雪不见停,嫂嫂寻一把伞去。”
金莲道:“刚搬了来,隔两天又要走,我都懒得开包行李。屋倒竖,家无主,人仰马翻,甚么都寻不见。谁奈烦!横竖一会儿就回来了。”扭身便走。武松唤住,微一踌躇,将手中毡笠递过。
李清照瞧在眼里,微微一笑。金莲倒过意不去,接过戴在头上,笑道:“这个毡笠子倒好,只是大些。像顶个荷叶儿!”
武松道:“绦索系紧些便了。”
二人迤逦往山上去。空中雪纷纷扬扬,只是下个不住。走出得一阵,回头看时,山下景物都远了。只剩下门首雪地里一个皂色身影,岿然不动。
两个人都走得微微气喘,口呼白气。金莲站住脚,瞧了一会雪落,忽而笑道:“你休笑话。今日这情形,倒好似一句词。当年曾唱过的。”李清照道:“哦?哪一句?”
金莲道:“‘去年天气旧亭台’。”
李清照道:“嗯,大晏的词。这一句不错,放在他的这一阙里倒也未必见佳。怎的突然想起它来?”
金莲道:“天气是去年天气。旧亭台却没有了!我们山上旧家烧了。”
李清照道:“敢是遭了兵燹?青州城外,这一遭亦烧了不少房屋。”
金莲道:“那是兵火。我们的家是自个儿放火烧毁的。”李清照道:“自家房屋,烧它作甚?”
金莲道:“这是江湖人做法,绝人的后路。破釜沉舟,后路断绝,就没有人再想着回去了。做了江湖人,就贪恋不得小家,从此只剩下大家了。”
李清照沉吟片刻,答道:“同江湖分享小叔,总好过同妾妇分享丈夫。”
金莲愣了一愣,笑道:“你这说法倒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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