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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牡丹收回目光,转过头,脸上堆起笑来:“太君。”
田中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赛牡丹听懂了,说的是“路上颠簸,委屈你了”。
“哪里哪里,”赛牡丹笑着摆手,声音娇滴滴的,“能陪着太君一起走,是牡丹的福气。”
田中“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队有五辆车,前后都有军车护着,车轮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后视镜里的一切,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秋天了草都死了,伏倒在地上,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赛牡丹转回头,继续盯着那道裂痕,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从北平城里出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了吧,太和殿的仪式应该开始了,情报前天晚上就送出去了,日本人想炸太和殿的计划应该已经被识破了,应该吧。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日本鬼子的阴谋被识破了吗,不知道受降仪式成功举行了吗。
她只能相信,相信自己送出去的情报是准确的,相信接收情报的同志们能够及时行动,相信这场仪式能够顺利进行。
*
太和殿前,根本博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孙将军面前,他的腰弯了下去。
他双手捧着一把日本军国的指挥刀,刀鞘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白色的绸带,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双手将指挥刀平举过头顶。
“败军之将根本博,”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谨代表日本中国派遣军华北方面军,向中华民国政府无条件投降。”
孙将军看着那把刀,十四年了,十四年的屈辱、十四年的血与泪、十四年的家国仇恨。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稳稳地接过了那把刀。
刀很沉,沉得像这十四年的屈辱,沉得像三千五百万条人命,沉得像无数个家庭的破碎和离散,沉得像他们差点的亡国灭种。
人群中有人开始轻声啜泣,接着掌声爆发出来,像惊雷一样,从广场这头滚到那头。
“中华民国万岁!”
“胜利了!胜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像潮水一样涌向太和殿,又涌向午门外,涌向整个北平城。
*
车队正经过一片小树林,路边站着几个农夫打扮的人,他们弯着腰在地里干活。
其中一个人直起腰来,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朝着公路的方向望过来。
他的目光和车里的赛牡丹对上,赛牡丹认得他,是老胡,老胡是她的新一任联络人,他们合作了两年。
赛牡丹这八年经历了三个联络人,前两个都牺牲了,有一个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牺牲的,那天他的血把她的绣鞋染得通红,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跟着田中将军笑了起来。
前面的路有个坑,司机在减速,车速慢了下来。
树底下的人动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下压了压,又往旁边摆了摆。
赛牡丹看懂了那个信号,做了那么多年地下党,哪怕睡着她都把每一个信号死死记住,她怕因为自己一个错误会葬送那些同志的命。
那是让她下车撤退的信号,她伸出手慢慢搭在门把上,她原以为到了这天她的心会跳得很快,但它依然平缓地跳动着。
她可以下车,跟田中君说她想上个厕所,她也可以直接跳下车,车速够慢,她只要打开车门,纵身一跳,树底下的人就会接应她,会带她走,她也许会活下来,她可以活下来。
田中在旁边低着头,正在翻看一份文件,没有注意到她。
可田中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她离开田中就会起疑,可能会在最后关头给他部下下命令继续搞破坏,胜利就在眼前,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冒这个险。
赛牡丹把手从车门上很慢地收了回来,朝着树底下的人缓缓摇了摇头。
老胡一愣,动作越来越急切,像是在催促她赶紧下车。
赛牡丹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很慢,但很坚定。
她的目光从老胡身上移开,转向窗外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田中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赛牡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看风景。”
车队继续前行,掠过了站在田埂上的老胡。
车速又快了起来,老胡被甩在了后头,看着那辆快要消失的车辆,他郑重地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赛牡丹没有再回头,她把脸重新贴在车窗上,继续看着那道裂痕,裂痕在阳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
根本博坐了下去,桌子上铺着投降书,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日文和中文并列着,每一行都在宣告着同一件事,日本战败了,日本投降了。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
广场上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看着那只握笔的手,看着那个即将落下的签名。
笔尖落下去,碰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根本博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每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孙将军拿起那份投降书,手抖了一下,那份投降书很轻,又很重,重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久久地看着那份投降书,转身往前走,走到门口高高扬起那份投降书:“日本签字了,北平收回来了!我们胜利了,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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