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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水生应了一声,继续牵着牛往家走。
打麦场边的汉子们全看在眼里,刘大牛等余水生走远了,朝自家儿子小虎子招手:“过来!”
小虎子屁颠屁颠跑过来,刘大牛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凑过去教训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老跟余老二混在一起,他一个独眼的光棍汉,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一点本事,小心他教坏你,让你长大也变成个老黄牛!”
小虎子被揪得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一只手去掰他爹的手指头,嘴里不服气地嚷嚷:“余二叔才不是没本事!他厉害着呢!他会做竹蜻蜓,会编草蚂蚱,还会用木头削刀子,全村就他一个人会做这些,唱歌也比你们好听多了!”
旁边几个跑过来的孩子连连点头,翠翠扯着她爷爷老赵头的袖子帮腔:“就是就是,余二叔唱歌可好听了,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
铁蛋把草编的小青蛙高高举起来:“你们看,这是余二叔给我编的,你们谁编得出来?”
刘大牛松开儿子的耳朵,不耐烦地一摆手:“编个蚂蚱算什么本事?会唱歌能当饭吃啊?一个大男人三十多岁了连媳妇都讨不到,天天跟你们小孩子混在一堆玩,也不嫌害臊!你们少跟他学,以后好好念书考个中专,别像他一辈子在山沟沟里放牛!”
马六子也跟了一句:“就是,会做小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几个孩子听了大人的话,撇撇嘴,不吱声了,可他们心里不服气,余二叔明明比他们的爹有意思多了,他们的爹除了喝酒和骂人什么都不会,余二叔起码还能给他们做好玩的东西,还会唱好多好多好听的歌。
余水生牵着牛回到余家大院,院子里没什么人,他把牛牵进后院的牛棚,缰绳系在桩子上,往石槽里添了些草料,又打了半桶井水倒进水槽,看着牛低头吃起来,他站在一旁拍了拍牛背。
这头黄牛跟了余家八年了,是他从犊子养大的,余水生天天放它吃草、刷它的毛、给它剪蹄子,牛跟他比跟兄弟们还亲。
牛刚安顿好,正房的门推开了,大哥余水根站在正房门口就喊:“水生!柴还没劈呢,灶上等着用,赶紧的!”
余水生应了一声“来了”,转身走到院子西角的柴堆前,抡起斧头开始劈柴,碗口粗的木头在斧头下裂开,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三下两下就把一摞圆木劈成了细细的柴棍子。
柴劈到一半,老三余水旺从东厢房晃了出来,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朝余水生这边瞥了一眼:“哥,猪圈脏得很,你有空去扫扫,臭得我家娃儿都睡不着了。”
余水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等我劈完柴就去。”
柴劈完了,余水生把柴火一捆捆抱到各家灶房门口码好,然后拿着扫把和铁锨去扫猪圈,两头大黑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余水生蹲下去把猪粪一铲铲铲起来,装进竹筐里背到后山的粪坑倒掉,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猪圈扫干净了,他正蹲在井边洗手,四弟媳端着个空盆从西厢房出来,冲他喊:“二哥,还不赶紧做饭?都什么时候了,几个孩子饿得直叫唤!”
余水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没说话,起身往灶房走,烧火、淘米、切洋芋、揪面片,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上了一锅洋芋面片子,又拌了一碟子浆水菜。
饭做好了,他把各房的碗筷摆在院子中间的大方桌上,一家子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从各个屋子里涌出来,围着桌子稀里哗啦吃起来,也不叫他吃。
余水生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房门口,一个人闷头吃着。
饭还没吃完,五弟余水财从桌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灶房门口,嫌弃地皱着眉:“二哥,你今天洗的衣裳不干净,我白衬衫领子上还有泥印子,你洗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
余水生嘴里嚼着面片,含含糊糊应道:“明天重新洗。”
余水财哼了一声:“你说洗干净就洗干净嘛,多搓两下又费不了多少工夫。”说完转身回桌上去了。
余水生低着头把碗里的面片扒拉干净,起身收拾碗筷,十几口人吃完的碗筷堆了一案板,他端到井边一个一个地洗,洗完碗又去灶房刷锅、倒灰、添柴,等所有的活儿都拾掇利索了,院子里各房的窗户早就熄了灯。
余水生摸黑走过院子,绕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了自己小屋的木板门,他在矮柜上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点亮煤油灯。
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矮柜,柜面上搁着一个搪瓷杯和半块啃了一半的馍馍,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旁边竖着一把缺了弦的旧二胡。
余水生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鞋蹬掉,侧身躺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枕头是用旧衣裳卷成的,他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来,捧在手里。
那是一个收音机,红色的塑料壳子已经褪了色露出铁漆,右上角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布粘着,天线是余水生自己用铁丝弯的,代替了原来断掉的,旋钮松松垮垮的,转起来咔咔响。
这收音机是他以前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帮忙搬东西时,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的,收购站的老李头看他可怜,五毛钱卖给了他。
拿回来的时候收音机连声都不响,余水生拆开后盖研究了三天,从牛棚里找来旧铁丝代替断了原本的天线,又拿蜡烛油把锈死的旋钮润滑了,一阵捣鼓,居然被他弄响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卡顿,偶尔还会滋滋冒噪音,可余水生宝贝得很,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每天只在夜里干完所有活、躺上床以后才拿出来听,白天从来不敢在兄弟们面前露出来,余水根看到了会说他不务正业,余水旺会笑话他穷酸,其他弟媳会嫌收音机吵到孩子睡觉,五弟更不用说,肯定嚷嚷着要拿去给自己听。
余水生把收音机搁在枕头旁边,拧开旋钮,滋啦滋啦一阵噪音过后,频道慢慢调了出来。
他每天听的都是电台的音乐节目,一首歌接一首歌,港岛的粤语歌他
听不太懂歌词,可旋律好听,跟着哼两遍就能记住,国语歌他更喜欢,歌词里唱的大海、山川、月亮、故乡,每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跟着唱的时候觉得浑身通透,一天的疲累都散了。
唱歌是余水生活了三十多年唯一觉得自己有用的事情,他说话笨嘴拙舌的,可一开嗓子就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开口唱歌的时候,嗓子里的东西就自己跑出来了,旋律像水一样从喉咙里淌出来,顺畅得跟他劈柴一样自然。
他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唱,在猪圈里铲粪的时候也唱,只要周围没人他就唱,唱歌的时候他就是余水生,只属于余水生自己,跟余家大院里的一切都没了关系。
今天晚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新的频道,喇叭里传来一个年轻人在说话,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含糊,断断续续的:“大家好,这里是《音乐之声》,我是阿宏……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知觉影视公司《华夏之声》的宣传……阿宏也有个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所以华夏之声我来了……”
余水生听到“华夏之声”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收紧了,攥着收音机的边缘,他前几天也从收音机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全国选拔歌手的什么比赛,十五个城市海选,不限年龄不限职业,会唱歌就能报名。
当时他只是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觉得那是城里人的事,跟他余水生八竿子打不着,可今天晚上再听到阿宏说要去报名,余水生心窝子猛地一紧,阿宏说他有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
梦想,余水生嘴里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觉得沉甸甸的。
他有没有梦想,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放牛、劈柴、扫猪圈、做饭、洗衣裳,一天一天地干,一年一年地熬,三十多年了,谁问过他有没有梦想?
收音机里又开始放歌了,一首国语老歌,余水生听过好多遍了,他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哼着哼着,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小虎子说“余二叔唱歌好听”,想到翠翠说“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也想到了刘大牛的话“会唱歌能当饭吃吗”,想到马六子说的“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想到余水根、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四个兄弟,十几口人,他伺候了半辈子,换来一间猪圈旁边的黄土屋,和几句“以后侄子给你养老”的空话。
余水生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右眼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左眼永远闭着,收音机搁在耳边继续播着歌,滋啦滋啦的噪音混着旋律,听不太真切。
他眨了下眼,泪水从他右眼的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进了枕头里。
余水生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阿宏说的“梦想”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躺了很久,久到收音机的电池快耗尽了,喇叭里的歌声越来越弱,最后咔的一声断了,余水生睁着右眼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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