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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听了瞥了他们四人一眼,把身份证一合,朝身后的两个队员抬了抬下巴:“三无人员,带走。”
四兄弟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三个联防队员一左一右架上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余水财扭着身子挣扎:“我们是来找亲戚的!我们有亲戚在这个楼里上班的!”没人理他,车门一关,面包车朝收容站的方向开了过去。
收容站设在郊区一个围了铁丝网的大院子里,四兄弟被送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蹲了二三十号人,全是从各地涌进深圳讨生活的外来务工人员,跟他们一样没有证件。
工作人员登记后,把四兄弟关进了一间十几个平方的水泥屋子里,里头铺着草席,角落搁着一个马桶,门从外头锁上了。
余水根一屁股坐在草席上,脸色青白,他这辈子被人抓进去关起来还是头一遭,在村里他好歹也算个人物,出了这个山沟沟他什么都算不上。
余水旺蹲在墙角骂骂咧咧,余水利吓得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余水财倒还算镇定,扒着铁栏杆往外瞅,嘴里嘀咕着:“大城市规矩怎么这么多,买个票还要边防证,走个路还要暂住证,喘口气怕是也得办个呼吸证。”
收容站里的伙食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配半个馒头,一天两顿,四兄弟在里头待了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期间工作人员提审了他们两次,问了一大堆问题,从哪来的、来干什么的、有没有犯罪记录、谁能证明你们的身份。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报出了村名和村长的名字,工作人员要一级一级往上核实,从深市打电话到省里,省里再联系到县里,县里再通知镇上,镇上派人去余家坪找村长确认,这一趟流程走下来,足足关了四天。
四天后,身份总算核实清楚了,余家坪确实有这四号人,确实姓余,最终第四天上午把四兄弟放了出来。
放人的时候,收容站的干事拿着一叠表格拍在桌上,板着脸训了他们一通:“进深市特区必须持有边防通行证和暂住证,你们四个什么证件都没有就敢往里闯,按规定应该直接遣送回原籍的,念在你们是初犯,这次就放了你们,限你们三天之内办好暂住手续,要不然就直接离开深市,要是下次还被抓到直接遣送,到时候可就不是坐几天这么简单的事了。”
四兄弟鸡啄米一样点着头,连声应着“是是是”,灰溜溜地出了收容站大门。
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余水根的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墙根喘了几口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我看算了吧,回去得了,大城市太吓人了,我们庄稼汉来这里就是找罪受的。”
余水财急了:“大哥,我们大老远跑来,路费花了一百多块了,还被关了三天,两手空空回去,这钱不就打水漂了?你想想,余水生赚了多少钱,我们只要能见到他,要个几千块回去那也是赚的啊!”
余水旺和余水利也帮着劝,反正都来了,再去碰碰运气。
余水根被三个弟弟轮番说着,又想了想关在收容站里饿肚子的三天,再想想回去以后面对一大家子没法交代,咬了咬牙:“行,再去一次,最后一次,要是见不到人我们立马走。”
第二天一大早,四兄弟又摸到了国贸大厦底下,这回他们学乖了,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假装路人,四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厦的正门,专等余水生的身影出现。
又等了三个多小时,临近中午的时候,大厦正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左眼戴着黑色眼罩。
余水财第一个认了出来,拽了一下余水根的袖子,朝对面激动地努了努嘴:“大哥,你看,是不是余水生!”
其他三人一看还真是,连忙过了马路快步迎了上去,余水利冲在最前头,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余水生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好你个余水生!你居然没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不声不响跑了,也不给家里捎个信,我们还以为你死在山上了!”
余水旺也冲了上来,伸手用力拍了余水生的肩膀一把:“二哥,你太不地道了,跑出来发大财也不带着兄弟们!”
余水根看着面前这位衣裳整洁的二弟,好一会儿没敢认,踌躇道:“水生。”
四个人把余水生团团围在中间,一个拽胳膊一个拍肩膀一个扯袖子,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嘴上骂骂咧咧,可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余水生身上转,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打量的是他身上的行头值多少钱。
余水生站在四个兄弟中间,被他们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的,身体跟着晃了几下,抬头扫了一圈面前四张熟悉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在电视上露脸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余家坪的兄弟们迟早会找上门来,唯一没料到的是他们来得比他想的晚了些,余水生把胳膊从余水根手里抽了出来。
四兄弟看着余水生的反应,心里都打了个鼓,他们记忆里的余水生是个任劳任怨的闷葫芦,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骂他两句他只会低着头不吭声,可眼前站着的余水生跟记忆里完全对不上号了,腰杆子挺得直直的,表情平静,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们,看得他们心里发虚。
余水生开口道:“你们吃饭了没有?”
余水根愣了一下,没想到余水生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没、没有。”
余水旺抢着应道,“我们到深市好几天了,都快饿扁了,二哥你请我们吃顿饭呗。”
余水生没说什么,只是道:“走吧,附近有家餐馆。”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四兄弟对视了一眼,心里有些乐,看来他们二弟二哥还是老样子没有变,看还不关心起来他们吃没吃饭呢,赶紧跟了上去。
拐了两个弯,余水生把他们带进了一家小饭馆,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来。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余水根四个兄弟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几个人一看价格,一盘炒肉丝八块钱,一个红烧鱼头十二块,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余家坪杀一头猪才值六十块钱,这里一个鱼头就要十二,吃的是金子还是银子?
可几人只犹豫了一秒就把心思一横,反正余水生掏钱,贵点怕什么?
余水利率先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手指头在菜单上一样一样点下去:“这个红烧鱼头来一个,糖醋排骨来一个,炒肉丝来两盘,啤酒来四瓶,再来一个大盘鸡。”
旁边的其他三人也凑上来添菜,你一个我一个地添,那服务员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吃得完吗,可是看到他们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还是闭了嘴。
菜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四兄弟也顾不上说正事了,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在收容站饿了三天又在外头啃了两天干馍,他们有日子没正经吃过一顿热饭了。
余水生坐在对面,什么都没点,看着四个人风卷残云般把一桌子菜扫得底朝天。
吃饱喝足,余水根抹了抹嘴上的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二弟啊,”他嘴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腔调,“你看,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歌星了,大哥打心眼儿里替你高兴,可话说回来,你在外面混,身边全是生人,你知道谁真心对你好谁想算计你?还得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啊。”
余水旺赶紧帮腔道:“对啊二哥,你想想,你现在出了名赚了钱,外头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想坑你?你得有自己人帮你把关啊,我们都是你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谁能比我们更值得信任?”
余水利也点头如捣蒜:“二哥,我家大娃和二娃都说了,等他们长大了要给二叔养老送终呢,你看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多不容易,有我们兄弟在你身边给你帮忙,多好?”
余水财也是满脸真诚道:“二哥,我们不求别的,就想你日子过好了也拉兄弟们一把,一家人嘛,有福同享,你说对不对?”
四张嘴轮番上阵,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
余水生等他们说完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搁回桌上:“不用了。”
就三个字干脆利落,余水根四兄弟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余水生,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余水生好像没看到他们僵住的脸色继续道:“你们说给我养老送终,恐怕不见得,千里迢迢跑来深市,惦记的是我口袋里的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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