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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顾八年夏五月,后许氏薨。帝悲恸辍朝,形容枯槁,政事尽托于伶舟洬。洬总摄枢机,代行天子事,凡一载。

至九年春,帝忽临朝,收虎符、复批红,亲揽万机,朝堂为之肃然。史臣曰:“衰而复振,如日月之蚀而复明,此真天授之君也。”

商婉叙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丈夫的变化。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灯火常明至深夜,但那里不再只是飘出墨香与书卷气,有时会隐约传出压抑的、瓷器碎裂的闷响,或是他低沉而急促的、仿佛困兽般的踱步声。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眉宇间时常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浅褐色眼眸,在不经意望向虚空时,会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阴鸷与焦躁。

他发脾气的次数渐多,虽从不曾对她口出恶言或动手,但那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攥紧到骨节发白的拳头,以及周身散发的冰冷低气压,依旧让她感到阵阵寒意与陌生。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发现,接踵而至。她开始在他书房附近,嗅到一些陌生的、不属于文墨的清冽熏香,或是某种淡淡的、类似铁锈与硝石混合的奇异气味。

她撞见过几次,他在深夜屏退所有下人,与一些面容模糊、气质各异的官员在书房密谈至天明,出来时,那些人神色各异,有的面带得色,有的眼神闪烁,而伶舟洬的脸上,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疲惫、亢奋与某种孤注一掷。

她试着以最委婉的方式提醒,借着谈论朝中某位清官被贬的传闻,暗示宦海沉浮,需守住本心。

起初,他还会敷衍几句“夫人多虑”、“我自有分寸”,后来便直接冷了脸,淡淡一句“夫人还是安心打理内宅为好”,便将她所有未出口的关切与忧虑,堵了回去。

直到那一日,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

彼时户部度支郎中贺琮既畏罪自戕,遗物尽付伶舟洬毁弃。商氏婉叙者,素念旧谊,私恻其状,乃潜为收敛,恐有家牍要物遗落。

检至一册,见纸页胶结若浸膏脂,中隐有异物。遂以指轻叩徐分,竟得密函一纸,藏于扉页层叠之间。

“臣琮再拜顿首:臣自知罪深负山,然有肺腑之言,不敢不陈于陛下……”

商婉叙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了冰柱,又轰然炸开,碎片刺得五脏六腑剧痛无比。那痛楚她禁受不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第130章晴雪

庭院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而脆的晴光,风过时,卷起细雪如星尘,在光柱里纷扬旋舞,竟似碎琼乱玉。

几株老梅虬枝如铁,偏生迸出胭脂似的红萼,幽香被冻得格外清锐,一丝丝渗入肌骨。

伶舟洬终于想起来,他与商婉叙的初遇,并非春深的那个赏花宴,而是多年以前,依旧此时天气,却非此时雪的栖霞山。

思绪被猛然扯回时,商婉叙断断续续,此刻也说到了尾声。她目光柔和,伶舟洬在巨大的震惊里久久不能回神,他听见她的语气在此刻变得和当年无甚差别。

“那年,一位小少年郎在山上救了一个小姑娘。起初,女子并不知道自己喜欢那位小郎君,只是经常想起他。后来她知道了,这叫相思。”

一旁的肖令和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在伶舟洬回头看去时,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或一个依旧不太正经的挑眉。

伶舟洬不再看他,转头继续听商婉叙有些虚弱的气声,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再后来,小姑娘长大了些,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巧的是,小姑娘在京城里又见到了小郎君,他那么赤诚耀眼,她以为,那就是她的意中人,能手斩恶行,使黎民康和,万世长安。”

说到这里,商婉叙的语气微微一顿,却更像。一潭死水一般,波澜不惊:“于是,她恳求家里人,如愿以偿的嫁给了他。她发誓绝不做那柔若无骨的菟丝花,她要做他最可靠的后盾。”

“她没有错。她在鲜活勇敢地……追求爱。”商婉叙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但伶舟洬看得真切,那一如当年般骄傲的目光下,深深隐着一丝不愿承认的自嘲。

故事原因往下继续缓缓道来,但商婉叙只是话锋一转,戛然而止,回到了那个让伶舟洬无比头痛的事情上:

“贺琮亲笔如今在我手里,我给杨府送去的,只是抄录。”

商婉叙闭了闭眼,嗓音里是浓稠的疲倦。那总似暮春山涧流水的嗓音如今变得沙哑,语气也依旧是含着祈求,无比卑微的:

“阿洬。你若肯放过我父兄,我便随你一道,去陛下面前陈情,就说他们手中那封抄录过的信是我杜撰而来。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伶舟洬张了张口,但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久后,他先是涩声问道:“贺琮的那封绝笔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你如何与敌国之人联手,害死朝廷重臣。”商婉叙的目光冷了下来,看了一眼始终站在一旁的肖令和,嘴角勾起的弧度嘲讽而轻蔑:“又是如何威胁逼迫他,继续去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的。”

伶舟洬再次沉默下去。他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余光注意到商婉叙飞快抬手,似是抹了一把眼角,才叹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回答的话却并不是商婉叙想听到的:

“……我不知道那是当年的你。若是我知道……”

“往事都不重要了。”商婉叙出声打断他,语气略显急促。大概是注意到自己有些事态,又垂下眸子,笑得清浅而苦涩。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商婉叙已然摸清了他如此回避的态度。

大约是要一错再错,一条路走到黑了。

她突然非常想说“你不记得了也好”或者“这么多年难为你了”,可是话到嘴边,她又不知为何,硬生生咽回去了。

伶舟洬听她说过这句话后,沉默良久,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她继续道:

“……只是我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大约是十年前的惊蛰过后,有一场大旱。”

记得什么?伶舟洬有一瞬恍惚,他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心,思绪随着这句话慢慢向远处延伸,但却始终觉得脑内像空缺了一块儿,记不起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商婉叙见他面上的神色近乎迷茫,心下了然,再次开口时睫毛微颤:

“那正是民不聊生之时,你在陛下下罪己诏无用后,拔剑而出,怒斥于天。”

伶舟洬记忆朦胧间,倒是真让他。隐隐约约想起了此事,可是当他开始努力往深处回想,却始终如镜花水月,隔着一层泛开的涟漪一般,总是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而正在他还努力回想的这片刻间,商婉叙那柔和的声音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场湿淋淋的雾,忽近忽远的飘在他眼前。

伶舟洬听见商婉叙用最后一句话,结束了这个许多年前他不再记得的故事。那句话带他听清的一瞬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心头忽然一抽。

“若是要问我当年在栖霞山与那个小郎君分别时在想些什么,”商婉叙提到这些,目光和语气又变得柔和下来,“我只希望……此后无论风雪如何淋漓,都莫要再落到他的身上了。”

商婉叙的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摁在腹间伤口上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她面色苍白,见伶舟洬下意识走上前来时,微微后退避开了,“……这些话,我不是对你说的。”

“因为,我爱的人不是你。”商婉叙偏开头,轻咳一声,说话时轻轻笑了起来,垂在衣袖下的手蜷缩一瞬,指尖碰了碰手腕上那根早就褪色的红绳结,声音轻而又轻,似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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