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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日亥时三刻,坊门关闭的鼓声早已响过,宵禁的寂寥彻底吞噬了街市的热闹。
夏府门前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只余满地狼藉的脚印与几盏在寒风中飘摇的孤灯。
夏翀的姿态已与傍晚时截然不同——那股文人固有的温吞谦和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来的、带着棱角的威严。对那些仍不死心在远处窥探的好事者,他的回应简洁而冷硬,每个字都像在寒风里淬过。
大理寺的巡夜衙役来过两拨,只在门口草草张望便离去。赵羯盯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冷哼一声,拳头在袖中攥紧。
裴氏指挥仆从架起炭炉,又取出几件厚棉袍给那三个书生披上。炭火的红光映着众人的脸,门口竟生出几分诡异的暖意,仿佛这不是在守着一堆烫手的金子,而是围炉夜话。
宋方程本就清癯,不耐久冻,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搓着手对裴氏苦笑道:“嫂夫人,可否劳烦府上煮些热汤面来?一来驱寒,二来……”
他瞥了一眼身旁面色沉静的夏翀,“我与夏兄从宫中出来便未进粒米,腹中实在空空如也。”
裴氏恍然,忙转身回府张罗。
夏翀瞥了眼宋方程,从鼻间轻哼一声,语带讥诮:“懒驴上磨。”
宋方程知他这闷气是冲着装聋作哑的大理寺,也不恼,反倒捋须一笑:“依我看,此番未必是祸事。”
邓书满、刑录、韩孝闻三人闻声围拢过来。
夏翀未接宋方程的话,转而细细问起三人的籍贯、师承与备考心得。
邓书满秉性憨直,刑录面容肃穆,韩孝闻则眉眼活络,善于察言观色。
三人交换过眼神,最终由刑录上前一步,对夏翀与宋方程深深一揖:“学生有一事积郁心中已久,今日得遇二位青天,冒昧请教。”
夏翀虽是被强推上主考之位,但既在其位,便对这“抡才大典”倾注了全副心神,当即正色道:“但讲无妨。”
“敢问大人,”刑录抬起头,目光灼灼,开门见山,“‘行卷’于今科取士,究竟影响几何?”
夏翀与宋方程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对方眼底的了然与凝重。他们皆科举出身,何尝不知“行卷”二字的千钧之重——
本朝科举不糊名,考生考前将诗文投献权贵名流,借“公荐”之名投献权贵名流,提前博取声名。
主考官一瞥之间,或许就定了寒窗十年生死。寒门学子无金银开路、无人脉攀附,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流逝。
韩孝闻唯恐同窗言辞过于直白,连忙躬身补充:“学生三人皆出身寒微,实无资财门路行此道,心中难免忐忑,故有此一问。”
若是谢停云在此,定会说些“朝廷取士唯才是举”的官面文章,将话题轻巧带过。
可今夜站在这里的,偏偏是夏翀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和宋方程这把宁折不弯的刀子。
夏翀尚未开口,宋方程已沉声问:“可是遇见了什么不公之事?”
“不敢、不敢……”韩孝闻还想圆场,却被邓书满打断了。
这憨直书生像是憋了太久,话匣一开便收不住:“如此考法,成绩倒有大半取决于考场外的钻营交际!许多真才实学者因不善此道而名落孙山,巧言令色之徒却可凭人脉青云直上。长此以往,科举打破门阀之初心,岂不成了一纸空谈?”
“书满!”韩孝闻急得额头冒汗。
刑录却接着,眉头拧成死结:“行卷本为展才,如今却成士子四处奔走、谄媚权贵之途。学生等提前半载入京,所见尽是暗中输送、利益勾连——”
他侧目瞥向那三口箱子,声音更冷,“此风腐蚀士林,更蛀空朝堂根基!”
韩孝闻偷眼去瞧夏翀与宋方程的脸色,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邓书满却愈说愈激愤:“若以此道取士,座主门生结成朋党,朝堂岂非沦为私利战场?届时谁还顾得上百姓疾苦、边疆安稳?国将不国!”
夏翀勃然变色。他早知行卷弊病深重,却未想到在学子中已积怨至此。
“简直荒谬!”他胸中一股郁气直冲顶门,正要痛斥——
“哐当!”
宋方程手中的茶盏忽然翻倒,半盏残茶泼湿前襟。几人慌忙上前擦拭,一阵忙乱恰好截住了夏翀的话头。
“面好了。”裴氏适时出现,朝三名学子招手,“夜还长,先用些热食暖身。”
“不敢叨扰……”三人连声推辞。
“去去去,夜还长着呢。”宋方程挥袖赶人,又对赵羯道,“赵统领也先去用饭,老夫在此陪夏兄守着。”
赵羯会意,抱拳一礼,随裴氏转入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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