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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布履在满殿朱紫蟒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刺目。他们显然从未见过这等阵仗,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刑录的腿明显软了一下,被邓书满暗中扶住。
跪拜时,三人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萧翊温声道:“抬起头来。昨夜之事,尔等细细道来,不必惊慌。”
邓书满性子最直,深吸一口气,抢先开口。他将昨夜所见所闻一一道来:那三口箱子如何突兀出现、夏翀如何敲锣聚众、如何在凛冽寒风中守了一夜……说到激动处,他的声音渐渐拔高:
“学生等虽出身寒微,却也读圣贤书!夏大人若真有贪念,何必如此大张旗鼓、自曝其短?这分明是有人要构陷忠良,玷污科场清誉!”
韩孝闻连忙补充细节,言辞谨慎却条理清晰,将时间、地点、人物一一说清。
轮到刑录时,这面容肃穆的书生忽然重重叩首,前额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响。
“皇上!”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光,“学生昨夜守金时,曾与夏大人、宋大人谈及科场积弊。今日既得见天颜,学生斗胆——要告第二桩状!”
满殿哗然。
曹扣军厉声喝道:“放肆!一介布衣,安敢在朝堂上——”
“让他说。”
萧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了所有嘈杂。大殿顷刻间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
刑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学生要告南襄王!告他在江陵强占民田三千亩,拆毁民宅百余间,逼得五十户百姓流离失所!告他私扩藩邸,规格逾制,所用石材木料皆从江陵百姓手中强征,分文不给!”
他每说一句,底下就有臣子的脸色白一分。几个站在后排的官员悄悄向后挪了半步,仿佛要与他划清界限。
“月前,江陵学子联名上书,状纸递到通政司便石沉大海!”刑录的声音愈发激越,“皇上只罚了江陵总督的俸禄,可南襄王呢?”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学生今日冒死再问——‘亲王犯法,与庶民同罪’,此言可是虚设?!朝廷法度,可是只为管束平民百姓?!”
死寂。
萧翊沉默地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的书生。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刑录青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衬得他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剑。
良久,萧翊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满朝文武心头一寒。
“刑录,”年轻帝王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可知,诬告亲王,是何罪?”
“学生知道。”刑录昂首,脖颈绷出倔强的线条,“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学生手中,有江陵三百户百姓的联名血书,有被强占田地的地契副本,有南襄王府的逾制图纸——”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泛黄。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斩钉截铁:“今日既敢开口,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有一句虚言,甘受极刑!”
吴全顺快步下阶,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血书,躬身呈至御前。
萧翊展开册子。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指印触目惊心,像无数双绝望的眼睛。他一页页翻过去,翻得很慢,殿内只余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某些官员压抑的呼吸声。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刑录:“你是个不怕死的。”
刑录梗着脖子:“学生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好。”
萧翊将血书轻轻搁在紫檀御案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殿文武。那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纷纷垂首,不敢直视。
“昨夜夏翀府前晒金,今日刑录殿前告状。”年轻帝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一桩关乎科场清白,一桩关乎宗室法度。诸卿以为,朕当如何处置?”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了。
先前那些慷慨激昂主张“严查金子案”的官员们,此刻却集体失声。
力主严查的郑沅也垂着头,盯着自己官靴上精致的云纹,仿佛那纹路里藏着什么玄机。
夏翀看着这戏剧性的沉默,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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