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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川的春天,总是带着点黏腻的湿气。
绵绵的细雨断断续续,不大,却足以打湿青石板路,让墙壁洇出深色的水痕,也让一些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的流言,如同墙角的青苔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消息!
来店里吃饺子的老街坊,等餐时会压低声音聊几句……
“听说了吗?咱们这片,好像被哪个大老板看中了。”
“是啊,我也听我儿子说了,说是要搞什么……老街改造,提升城市形象。”
“改造?说得好听,不就是拆了盖新楼嘛……”
这些话,像雨丝一样,飘进了饺子馆,飘向了学校门口,在小区的棋牌室里打转,也落在了我们家巷子口那些聚集闲聊的老人耳朵里……它们起初并未引起我太大的注意,直到王阿姨又一次过来帮忙时……
带着一脸藏不住的忧色,把这话头挑明了。
她一边麻利地包着饺子,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整齐列队,一边蹙着眉对妈妈说:“星妍,外头传的那些话,你听说了吧?”
妈妈正低头擀皮,闻言动作顿了顿,擀面杖在案板上出均匀的“咕噜”声,没有停下。
“听了几句,传得沸沸扬扬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空穴不来风啊!星妍……”
王阿姨叹了口气,把包好的饺子放到一旁的盖帘上,“我那边倒是无所谓,本来生意也就那样,不开也就不开了,正好歇歇!我就是担心你们这儿……”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不算大,却承载了妈妈太多心血和记忆的饺子馆,又瞟了一眼隔壁透过玻璃门能望见的、飘着面包香气的烘焙店。
“你们这两间店面,可是你的命根子。”
“月桐现在也回来了,这要是真被划进去……”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听说,这种老街改造,补偿款可说不准,有的能给到位,有的……唉,层层克扣下来,能剩多少?到时候别说重新开店了,怕是连个像样的住处都难找。”
妈妈擀皮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停下!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
“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没影儿的事呢。”
但我看见她握着擀面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王阿姨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我心里刚刚试图平静下来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拆迁?改造?』
我下意识地环顾这间饺子馆。
墙壁上挂着老旧的营业执照和几张我小时候的奖状,桌椅被妈妈擦得亮,虽然旧,却干净整洁!
空气里是熟悉的、妈妈调了十几年的饺子馅的香味。
隔壁烘焙店,是我回来后,妈妈为了让我有点事做、也为了多点收入,咬牙盘下来的,里面的烤箱、搅拌机,还是我们母女俩一起挑的……
这里不仅仅是两家店铺,这是我们的家,是妈妈半辈子的寄托,也是我伤痕累累归来后,唯一能停靠的港湾。
更重要的是……我悄悄握了握自己的右手。
就在流言开始弥漫的前几天,我经过反复思量,甚至偷偷去市里最好的康复中心咨询过一次。
那里的医生给我做了详细的评估,说我的手神经损伤并非不可逆,只是错过了最佳的黄金恢复期,需要更漫长、更系统、也更昂贵的康复治疗……包括物理治疗、作业治疗、可能还需要配合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
费用,自然是一大笔数字;医生报出的那个预估金额,让我心头沉了沉!
以目前饺子馆和烘焙店微薄的利润,支撑我的康复费用,本就有些捉襟见肘……妈妈虽然从不说什么,还总是鼓励我去治,但我知道,她私下里肯定在为此愁。
如果这个时候,店铺被拆,失去了稳定的收入来源,那笔不确定的补偿款,能支撑我们找到新的住处,还能支撑我进行那漫长而烧钱的康复治疗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窗外阴沉的天空,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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