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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望着女儿的睡颜,仿佛总也看不够,她轻轻替慕知微理了两遍被角,指尖在被面上摩挲片刻才恋恋不舍地吹灭油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孟老大正守在门口,见惠娘出来,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孩子们都睡熟了?”他压着声音问。
“嗯,”惠娘点头,语气里满是心疼,“荞妹这一路累坏了,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孟老大温声安抚:“明儿我去西村割点肉给她补补,过几日缓过来就好了。”
夫妻俩低声说着话,相携着往自己房里去。
刚躺下没多久,孟老大就听见身侧的惠娘重重叹了口气,他侧过身疑惑地问:“怎么了这是?”
“那宋家看着待人亲和,没想到竟是这般苛刻。”惠娘的声音里裹着委屈。
“这话从何说起?”孟老大追问。
“你竟看不出来?”惠娘带着点嗔怪,“你这当爹的,心也太粗了!”
孟老大连忙放软了语气求饶:“你是知道我的,向来粗心。你不说明白,我是真瞧不出哪里不对……”
“我们荞妹多可怜啊!”惠娘的声音陡然哽咽,眼泪跟着就涌了出来,“在宋家待了整整十年,别说像样的饰了,就连衣裳,收拾起来就一个小包袱,还全是半旧的。以前书信里总说宋家日子好,我们荞妹过得舒坦……”
她抬手抹着眼泪,声音越哽咽:“孩子在那边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却半句委屈都没跟我们说过。幸好相公你去接了她回来,不然…不然我们荞妹怕是真没活路了。”
孟老大听着,想起初见女儿时那双粗糙得布满厚茧的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下下抽着疼。
转念想到如今女儿那双白嫩的手,又稍稍宽了些心,能让妻子少些担忧也是好的。
“往后荞妹在咱们跟前,我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孟老大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疼惜与坚定,“等家里这摊事理顺了,我还去码头扛大包挣现钱,每天o文钱干几天就给孩子们买一斤肉吃。秋后种下第二茬粮,我就跟着镇上的班子出去做泥瓦工,那样收入更多,只要孩子们想,天天都能吃肉。”
他细细把盘算好的章程说了一遍,惠娘听着,悬了许久的心渐渐落定,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嘴角已悄悄漾起暖意:“等秋收了,卖粮食的钱先给荞妹扯几匹好布,做几身合身的新衣裳。”
孟老大立刻应道:“好!不光荞妹,家里每个孩子都得做!大的小的,人人都有新衣服穿。”
惠娘想起先前几个孩子念叨着要种果树的事,便慢慢跟孟老大说了。
“我觉得果树种在家里也好,果子成熟了想吃就摘,吃不完还能卖钱。”
孟老大听得认真,不住点头应和,等惠娘把孩子们的想法说完,他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自豪:“不愧是我孟家的娃,脑子就是活泛!那咱就这么办——院子里分两半,一半栽果树,一半种菜,既好看又能添些嚼用,再好不过!”
夫妻俩依偎着,说着以后的规划,心头漾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觉得以后一家人在一起都会是好日子。
山里的夜越沉了,凉气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孟老大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正昏昏欲睡,耳边又飘来惠娘温软的声音:“山里风硬,我再去瞧瞧荞妹和小哥俩的被子盖得严实不。”
感觉到身边人要起身,孟老大猛地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累了一天,快歇着吧。就这几步路,我去去就回。”惠娘按住他的胳膊。
“这院子头一回来住,没个熟络劲儿,不陪着你,我躺那儿也心不安。”孟老大执意要起,惠娘想起这毕竟不是住惯了的老宅,便不再推拒。两人相携着往东屋去,孟老大在门口站定,惠娘轻轻推开了屋门。
不过片刻,屋里突然爆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孟老大哪还顾得上什么避嫌,大步跨进屋里,正好稳稳接住踉跄扑来的惠娘。
“荞妹热了!”惠娘攥着他的手,声音都带了颤。
孟老大反手紧紧回握,掌心的力道透着沉稳:“我去打水,你先用湿帕子给她敷着额头,我去找村里找老大夫。”
说罢,他又用力捏了捏惠娘的手——这一下,像颗定海神针,竟真让惠娘慌乱的心绪定了些。望着孟老大转身的背影,她深吸口气,转身去找帕子。
东屋的灯亮起。
孟老大很快端着水回来,看着惠娘仔细地把湿帕子拧干轻轻覆在荞妹额上,他看着还在熟睡的两个儿子,像是有什么念头猛地窜了上来,忙探身去摸两个儿子的额头。
触到的滚烫让他浑身一激灵,声音都变了调:“俩小子…也烧起来了!”
孟老大也有点慌了。
“惠娘,你照看着孩子们,我这就去村里把老大夫接上来。”孟老大说着便往外走,眨眼就已经出了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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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把灯笼带上。”
惠娘跟着往外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躺在女儿床榻上的两个儿子,忙喊住人,“相公,先把俩小子抱回西屋吧,挤在这儿终究不妥。”
孟老大略一犹豫,想到女儿已经及笄,若让外人瞧见孩子们混睡在姑娘屋里难免生出闲言碎语,便转身回了东屋,小心将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抱在怀里送到西屋。
惠娘在西屋点起油灯,又顺手点亮了灯笼,提着站到门边等着。
孟老大快手快脚穿好外衣,接过灯笼推门欲出时,又回头叮嘱:“惠娘,你从里头把门拴好,我回来时喊你,你再开。”
惠娘应了声,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轻轻合上大门。
孟老大在门外站定,听着门内“咔嗒”一声落栓的轻响,才提着灯笼,转身快步往村路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得灯笼纸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晕在崎岖的山路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孟老大刚踏进村口,狗吠声便如炸开的锅般此起彼伏,漆黑的夜里,各家院墙上探出的狗脑袋攒动,喉咙里滚着警惕的低吼。
他几乎是小跑到老大夫家,未站定就抬手重重拍响大门,“砰砰”声在寂静的村巷里格外刺耳,附近几户人家的窗纸陆续透出昏黄的光,跟着便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三三两两的人影探出来,揉着惺忪睡眼往这边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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