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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品一语气诚恳:“先生若有恙,我却不能侍奉左右,分担万一,实在羞愧难当啊。”
谢允明宽和地笑了笑:“林大人不必过于挂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与不好,终究依赖自身元气与药石之功,旁人再是心急,亦是无法。”
林品一看着他这般无懈可击的模样,心中的那点怀疑如同细针投入深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只得顺势笑道:“大少爷说得是,是下官心急了。”
“先生昔日也曾教诲下官一言,身处迷局,心若明镜,方可不染尘埃。”
谢允明点头:“说得好。”
林品一心中暗叹,继续道:“说来也怪,先生平日里待人,无论是对下官,还是对其他同僚,言辞往往一针见血,犀利透彻。可在那信笺之上,却总是循循善诱,耐心细致,简直,判若两人。”
厉锋截了话头:“那岂不是要恭喜林大人,得以窥见国师不为人知的温和一面。”
“这是好事,林大人何必纠结呢?”谢允明唇角微弯,弧度极淡,却像雪里一轮月色,映得人心口发凉。
他不再接话,侧首望向窗外,夏野后退,绿浪翻涌,风从帘隙钻入,吹得他眸色深浅不定。
林品一见状,深知再问下去也是徒劳,谢允明气度之从容,远非他所能轻易窥探,可心底那粒怀疑的种子却生根刺骨,朝会他与国师日日相见,国师步履稳健,声音清朗,何曾有一日病容?
真正病过的,从头到尾,只有眼前这位笑意温润的大少爷了。
皇帝一行,车马劳顿,在官道与崎岖小径间辗转了近一月光阴,抵达了江宁府一带。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面有菜色,询问之下,多言是从江宁周边城镇逃难而出。
问及缘由,却不是受水患所扰,说是人祸,没有田种不了地,没粮食就得逃命。
皇帝见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又担心谢允明身体吃不消,此地流民来源集中,问题显然根植于此,便决定停留此地,为巡查重点。
一行人入了江宁城,霍公公立刻寻了当地牙行,花费不少银两,租下了一处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员修建的园林。
那园子位置尚可,看似清幽,但岁月侵蚀的痕迹明显,朱漆剥落,廊柱泛黑。
此地细雨如烟,绵绵不绝,不像北方的雨那般爽利。反而像是极细的牛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湿热感。
皇帝在园中缓缓踱步,霍公公举着油纸伞亦步亦趋。
皇帝看着廊檐下结着的蛛网,和庭院石缝中倔强探头的青草,不由失笑,指着霍公公开玩笑:“你这老货,银子怕是扔进水里了,瞧着倒像是请咱们来给这园主当免费的花匠杂役了。”
霍公公脸上堆着苦笑:“老爷恕罪,老奴瞧着这园子格局尚好,就是……就是疏于打理了些,清净,清净……”
皇帝倒也不是真计较,转而看向身侧的谢允明:“明儿,你觉得这地方如何?可还住得惯?若是不喜,我们可以再换一处。”
谢允明说:“回爹的话,儿子喜欢这里,雨打芭蕉,苔痕上阶,别有韵味。”
他唇色被雨气浸得淡,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月白,皇帝瞧着,心里软软一塌,便不再提换宅。
于是,除了皇帝与两位皇子,其余人开始扫地,拭案,糊窗,燃香。
林品一推窗临水,烟雨扑面,忽生感慨:“一入江宁,我仿佛回到老家一般。”
随口吟道:“烟锁重楼湿翠袖,雨打芭蕉诉旧愁。江南一梦十年客,不识归途是此州。”
皇帝兴致大好,命取笔墨,又笑问谢允明:“大少爷也来赋两句?”
谢允明迎上去:“好啊。”
林品一大喜,立即凑到了谢允明身旁:“下官听闻大少爷文采斐然,也忍不住想见一见。”
谢允明却并未立即去接霍公公递来的笔,反而笑道:“欸?林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如今是新上任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手握重权,肩负皇命,我不过一介随父经商,白身草民,岂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卖弄浅见?”
他转而看向正提笔蘸墨的皇帝,“爹,您还不快给林大人写一份正式的上任文书?也好让林大人早日前往县衙,亮明身份,领取差事,为民请命,解了这当地之患才是正理。”
皇帝哈哈一笑,笔下不停:“说得在理,正事要紧。”
当即挥毫写就文书,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私人小印,交给了林品一。
林品一双手接过文书,心中无奈,突然作诗又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卖弄文采,无非想看看谢允明的字迹,以证心中猜想,可没得机会,不由心里空落,却只得撑伞趋步而去。
众人一去,谢允明才走到案前,狼毫尚湿,他执笔不蘸新墨,就着残墨余香,腕底风起:
困守方隅嫌屋老,且放形骸入云深。
字势飘逸,却带三分峭冷,像雪夜掠窗的孤鹤。
写罢,他侧首问皇帝:“爹,你觉得我写得如何?”
皇帝站在他身侧,一看这诗句,便知他是不想待在这老园子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走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纵容,笑道:“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想去便去罢,只是需得万事小心,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秦烈……”
秦烈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属下陪同大少爷……”
“不必。”谢允明轻轻放下笔,摆手打断,“我身边有人护着呢,秦管家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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