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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锋侧头,看见谢允明长发披散,乌墨一般泻在肩头,被风扬起又落下,几缕黏在苍白的颊边。
他这才意识到未替谢允明将发丝束起来,原本雪白的衣袍也早被尘土与泥水染成暗灰,只是谢允明似乎并不在乎仪容。
“我……头一次见主子如此散漫。”厉锋低声道,嗓音混着雨后的湿意。
谢允明轻笑,声音散在晨雾里:“真龙离渊,也得沾泥,今日便做一回山野之人。”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拂,将那缕不听话的长发别到耳后,指尖沾了雾,也沾了即将掀风搅血的肃杀。
周大德独自一骑在前引路他们绕开官道,择了一条隐秘的远路,巧妙地避开了城中四处设卡搜捕的官兵,周大德对江宁地形了如指掌,穿街过巷,翻山越岭,倒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马蹄踏过积水的坑洼,溅起细碎的水花。谢允明看着前方周大德紧绷的脊背,忽然开口问道:“周大人,你愿意牺牲性命做英雄,昨夜独饮,是不是连自己的一百零八种死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大德闻言,回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可就别吓唬我了……谁想死啊?不瞒您说,喝酒的时候,我这手……一直抖得跟筛糠似的!”
“您是皇子,您一定能保我不死吧?”
“我能。”谢允明允诺。
“好。”
“哈哈,没想到我周某人还能这样的好命。”周大德这才开怀了。
可他依旧去做了二手准备,他先将自己积攒的治水心得和图纸,郑重地交给了一位年轻人。
青年姓杜,屡试不第,却通晓河渠书,被乡人笑称丑举人,周大德拍拍他肩膀,“小杜,我若回不来,官府又撒手不管,你就按这图领乡亲们护堤。记住,人在堤在,人亡堤也不能亡!”
他又将自己的马匹托付给信得过的乡人,这才径直前往他最为牵挂的堤坝处,雨后的堤岸湿滑,他却像归巢的鹭鸶,一路轻车熟路。木桩,石硪,分水尖,他一处处摸过去,指腹掠过裂缝,像在摸老友的皱纹。
看守的人发现了端倪,立即召来兵马,官道尽头黄尘大起,两队捕快快马而至,刀出鞘,扇形排开,将堤坝前的三人团团围住,刀锋亮出,寒芒如水。
厉锋半步上前,横刀于胸,脊背挺拔如岳,把谢允明牢牢罩在影子里。
周大德却似未见,弯腰拾起一块黏着青苔的堤石,在掌心掂了掂,抬手向天,朗声笑道:“哈哈哈!好!老子修的堤坝,两年了!稳当得很!”他转身,面对如林的刀剑,毫无惧色,“爷爷我今日自投罗网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多时,江宁知府赵德芳亲自带着大批人马,气势汹汹地赶来。
他一来,对着周大德开口便是恶毒地咒骂。
谢允明反而上前半步,衣袂轻扬,拱手一礼,声音温润得像春水:“知府大人息怒,昨夜令公子持械行凶,在下迫于自保,误伤公子贵体,实出无奈,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饶小可一命。”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赵德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咆哮:“好啊!原来就是你这个小畜生!害得我儿至今昏迷不醒!本官正要拿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网恢恢!来人!给本官就地正法!”
“你敢!”周大德怒道:“你要敢和我们真动手,我看你怎么和朝廷交差!”
赵德芳:“有什么不敢的,把他们一并给我杀了!”
府兵正欲动手。
“慢!”
“大人!”
赵德芳回头,见自己府上师爷满头大汗地赶来。
赵德芳问:“出了什么事?”
师爷附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赵德芳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血色刷地褪尽,唇瓣哆嗦:“快!把他们……把他们全部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几乎在同一刻,江宁城沸腾了。
“周大人被拿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像火星溅进干草垛,火舌瞬间窜遍全城。百姓们披着蓑衣,趿着草鞋,从巷口,从桥洞,从菜畦里涌出,汇成一条咆哮的河。
而这股骚动,也惊动了皇帝,彼时皇帝尚不知端倪,还拈着茶盖拨沫,笑与霍公公闲话:“明儿一出家门性子便野了,敢情把我这个爹扔在驿馆,想见都见不着。”
然而没多久,他便收到了林品一下落不明,可能已遭不测的急报。
皇帝当即龙颜大怒,立刻要去府衙查明缘由,便见街上百姓如潮水般向城门口。
秦烈等人恐生变故,劝皇帝先至府衙坐镇,皇帝强压怒火,同意了。
赵德芳这是收到报信,他万万没想到,当今天子竟会悄无声息地驾临他的地盘,百姓正往这里赶来,又怕不好的声音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儿子的仇,手忙脚乱地将谢允明三人一股脑儿先关进了大牢最深处,再图后计。
幽暗的死牢里,潮气顺着石缝往下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冷雨。
谢允明倚着厉锋的背,微微阖眼。
这大牢环境可不如他山上那间屋子,周大德倒是能适应,可看了一眼谢允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您何苦也跟着进来受这罪?”
谢允明抬眼,漾着笑:“大人不想亲眼看看,赵知府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么?”
周大德虎目一亮:“想!”
谢允明道:“我也想为大人出口恶气。”
话音方落,一缕咳声已掠出喉间,谢允明以指背抵唇,指缝里咳出的热气转瞬被阴寒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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