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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雪夜荣光（第1页）

值房内陈设简陋，炭火早已熄灭，连个像样的暖炉都没有，寒气逼人。

苏婉卿一眼看见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稿、图纸，以及砚台中尚未完全干涸的浓黑墨汁，再感受到屋内的冰冷，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清晰的心疼与不忍之色：

“大人何必如此事必躬亲，苛待自己？若是熬坏了身子，岂非得不偿失……”

“既然接下了这份差事，总要想方设法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精益求精，方不负陛下信任，亦不负李郎中所托。”林澈一边说着，一边为她斟上一杯刚刚续上的热茶，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感激与一丝担忧，“只是……如今夜色已深，又如此天寒地冻，姑娘怎会独自一人前来？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苏婉卿接过那杯温热的茶盏，双手捧着，借此汲取一点暖意，低头轻声道，声音几不可闻：

“父亲晚间仍在礼部衙门与李郎中商议大宴最终流程细节，尚未回府。我……我便寻了个由头，随府中来接父亲的马车一同出来了。想着大人或许……或许还在衙中忙碌……”

她的话语渐低，仿佛羞于表达那份牵挂，耳根在昏暗的灯火映照下，透出淡淡的、如同晚霞般的粉色。

二人便就着值房内那盏昏黄如豆的油灯火光，再次讨论起戏本中几处尚存疑虑的细节。

苏婉卿才思依旧敏捷，灵感如同泉涌，往往能于看似平凡无奇之处现闪光点，接连提出数个堪称画龙点睛的巧妙修改建议，让整个剧本更加完善动人。

说到某些见解特别契合、想法不谋而合之处，二人便会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一种心意相通、互为知己的愉悦感油然而生，竟浑然忘了窗外凛冽刺骨的寒风与渐深渐浓的夜色，小小的值房内仿佛自成一方温暖的小天地。

直到远处宫墙之外，传来清晰而悠长的报更鼓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苏婉卿才恍然惊觉时辰已晚，慌忙起身告辞。

林澈执意要送她至工部衙门口。

推开值房的门，才现夜雪不知何时又已悄然无声地飘落下来，地上已然铺了薄薄一层晶莹的银白。

“大人请留步，雪夜寒重，路途湿滑，不必再远送了。”

她在衙门的廊檐下站定，撑开一柄绘着疏疏落落几枝墨梅的素雅油纸伞，正要转身踏入那纷飞的雪幕之中，忽又回眸一笑。

衙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散出的昏黄光晕，与清冷皎洁的雪光交织在一起，映照在她如玉般温润无暇的脸庞上，使得她一双明眸流转生辉，仿佛盛满了星光，“那日在翰林书肆之事，还未寻得机会，好好谢过大人呢。”

洁白的雪花无声地、温柔地落在她的伞面上、肩头，灯下映雪，美人如玉，清丽得不可方物，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林澈一时竟看得怔住，心神为之所夺，待他猛地回过神来，想要说些什么时，那道窈窕的倩影已撑着伞，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茫茫的雪幕之中，只在身后洁净的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浅浅的、孤单的足迹，很快便被不断飘落的新雪温柔地覆盖，不见了痕迹。

冬至之夜，宫廷大宴如期在太液池畔的宏大宫殿中举行。

殿阁内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笙箫管弦之声鼎沸，觥筹交错，人影幢幢，一派盛世华章、君臣同乐的景象。

当作为压轴节目、备受期待的光影戏《禹功颂德》正式上演时，那前所未见的新颖表现形式、精湛绝伦的雕刻与操纵工艺、寓意深远且情节紧凑的故事，以及巧妙融合、变幻莫测的光影视觉效果，果然瞬间抓住了所有观者的心神，赢得了满堂由衷的喝彩。

殿内君臣皆屏息凝神，目光被那方小小的亮白幕布牢牢吸引，看得如痴如醉，情绪随着剧情起伏。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永熙帝，观剧全程龙颜舒展，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欣赏与愉悦。

待剧目终了，掌声雷动之际，他更是心情大悦，特赐负责筹备此事的工部虞衡司代郎中林澈御酒一杯，并当众嘉许了几句“用心甚笃，别出心裁，寓教于乐，深得朕心”之类的话，虽言辞简洁，但其中蕴含的圣眷与肯定，已足以让在场所有官员侧目。

宴席间隙，林澈趁隙悄然退至殿外长廊之下，让微寒而清新的夜风吹散殿内浓郁的暖香与些许酒意，也让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却见不远处的汉白玉栏杆旁，苏婉卿亦悄然离席，正独自凭栏而立，望着太液池中冰面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的迷离倒影，静默不语。

她今日因是随父赴宴，穿着较为正式的宫装，衣裙色彩更为庄重，髻也梳得更高，簪着珠翠，比平日素净的打扮更添几分雍容华贵的气度，在璀璨的灯火与清冷的月光共同映照下，恍若不小心坠入凡间的仙子，美得有些不真实。

见他从殿内出来，她似有所感，微微侧，举起手中尚且盈满的酒杯，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浅浅一笑，眸光温软，比池中荡漾的月影更为柔和动人：

“恭喜林大人，筹备数月，今日终得大获成功，圣心嘉许。”

“此事实则全赖姑娘倾力相助，从考据到文辞，从形象到光影，诸多关键之处皆得益于姑娘奇思妙想与深厚学养。林某……实在不敢居功。”林澈快步走近，真心实意地说道，同时也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酒杯，郑重地向她回敬。

月光如水，温柔而静谧地洒在二人身上，远处宴会正殿传来的喧嚣丝竹之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离开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洁白的雪光、暖黄的灯影、清辉的月色，奇妙地交织融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美好得令人心醉的画面。

这一刻，万籁俱寂，仿佛整个喧嚣而繁华的宫殿，都为了这片刻的宁静与默契而悄然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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