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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林伯提到自己的父亲,陈细九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的眼圈瞬间红了。
林伯走到床边,拉了把凳子坐下,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后生仔,眼神中既有严厉,也有深藏的痛惜:
“你老豆陈阿强,同我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师兄弟。他的身手比我好,心气也比我高,但就是太冲动,觉得拳头大就是硬道理,但是拳头再硬能硬的过火器吗?
当年为了同‘k’争码头一条巷的‘看场权’,被人乱刀斩死在后巷,肠子都流出来……我赶到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口气,拉住我只手,就是要我应承,无论如何,都可以让你再走这条旧路!”
陈细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粗糙的床单上。
父亲的死,是他童年最深的阴影,也是林伯这些年死死看住他、不让他沾半点黑道边的最重要原因。
“林伯,我知……我知道你为我好。”
陈细九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没有用,没有本事,没有人脉,只能在码头做苦力,被人欺负。我……我想出人头地,我想揾多啲钱,养大阿妈同细妹……”
“出人头地,我是一定要行偏门!”
林伯的语气加重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教你功夫,教你认草药,教你跌打正骨,就系想你有一技傍身,堂堂正正揾食!就算辛苦,就算捱穷,至少对得住天地良心,对得住你老豆嘅嘱托!”
他顿了顿,看着陈细九倔强又痛苦的脸,语气缓和了些:“细九,你以为进了字头,就威风?就可以不被别人欺负?你看看今日,如果你真系入帮会,可能唔使等‘崩牙雄’出手,你上面头目就已经将你交出去顶罪,或者嫌你惹麻烦,自己清理门户!这个世界,没这么简单!黑就是黑,见不得光,今日你可以斩人,明天人就斩返你!”
陈细九默默流泪,没有反驳。
他知道林伯说的是实话。
码头上那些入了字头的“兄弟”,看似威风,实则朝不保夕,要么成了替死鬼,要么残废流落街头,真正能上位、能善终的,凤毛麟角。
“今日救你的那个个后生仔,”林伯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再闪,“很不简单。表面慌慌张张,好似碰巧救了你,但是我看他下盘沉稳,眼神清亮,慌乱都是假装扮来的。尤其是我听你讲的细节,他撞开‘崩牙雄’下,角度同力度,没有十年八年硬功夫,是做不出来的。而且,最后给钱,好干脆,但见我不收,也没有纠缠,立刻收返,进退有度。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北方人。”
陈细九听得一愣,回想刚才的情景,那个“北佬”确实……有些地方说不出的奇怪。现在经林伯一点,才觉出些味道来。
“他是什么人?”陈细九忍不住问。
“不知道。”林伯摇摇头,“但是肯定不是来找你寻仇的,也不是和盛和的人。尤其是他最后看了一眼济生堂的牌匾的时候……意味深长。细九,你记住呢个人,但是千万不要主动去找他,也不要跟别人讲这一件事情。就当是……真的是好运,遇到一个好心路人救了你。”
陈细九重重点头:“我明白,林伯。”
“你今晚就在我这里睡觉,明天再回家。码头那边,我跟你们工头打声招呼,说你摔伤了,歇几日。你呢这几日,你哪里也不要去了,就在家里陪住你阿妈同细妹。”
林伯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等风头过了,我再同你找份工,远离码头这个是非地。”
“但是……”陈细九还想说什么。
“没有但是!”林伯斩钉截铁,“除非你想气死我,对不住你老豆!”
陈细九看着林伯花白的头和严厉中透着深深关怀的眼神,最终低下了头:“……是,林伯,我听你话。”
夜深了,济生堂内重归宁静,只有陈细九偶尔因伤口疼痛而出的轻微吸气声,和林伯在柜台后轻轻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窗外,香港的夜晚依旧喧嚣,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刀光剑影,只剩下淡淡的药香。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易瑞东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习惯性地在湾仔附近随意走走,观察市井百态。
他信步走到靠近跑马地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横街,这里不如庙街拥挤,但也有些售卖日常杂货和熟食的小店、摊档。
在一个卖牛杂和碗仔翅的简陋摊档前,他停下脚步,准备买点小吃当晚餐。就在他等待老板打包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在隔壁一个摆着些常见中草药、兼卖凉茶的摊位前忙碌。
是陈细九。
他左臂的伤似乎好了不少,只用一块干净的布条简单固定吊在胸前,但行动已无大碍。他正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将一些晒干的药材分装进小布袋,又熟练地招呼着偶尔驻足的客人,介绍着凉茶的功效。
虽然脸上还带着伤后的憔悴,但眼神比那晚惊惶无助时要沉稳明亮许多,透着一股认真做事的劲头。
易瑞东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他买好自己的牛杂,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踱步到凉茶摊前,目光扫过那些药材。
陈细九起初并未注意,直到易瑞东拿起一包“鸡骨草”,用略带北方口音的粤语问“这个怎么卖”时,他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陈细九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易瑞东,脸上瞬间闪过惊讶、感激和一丝无措。
“是……是你?”陈细九站起身,有些结巴,下意识地想鞠躬道谢,又觉得不妥。
“哦?是你啊,伤口好点了吗?”易瑞东语气平和自然,就像偶遇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熟人。
“好、好多了!多亏那晚……”陈细九连忙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多谢你,大佬。”
“举手之劳,不用谢。”易瑞东摆摆手,打量着摊档,“这是你的档口?”
“不是,是我师伯林伯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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