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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他的眼睛先于意识,睁开了一条细缝。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帐顶。灰白色的帐布,被帐外跳动的火把光,映得暖黄。帐布上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旧年溅上的油污,还是这两天新沾的血渍。
他的眼珠慢腾腾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帐顶没动。他的头,也没动。
他想转头看看四周,脖子却僵得像块木头,动不了。不是受了伤,是躺得太久,肌肉全僵住了,连最轻微的转动,都带着扯不开的滞涩。
他的意识,是一点点渗回来的。
先是听见了声音。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帐布,像是有人在帐外低声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像夏夜里远处的虫鸣,模糊又安稳。
然后是闻见了味道。
药味,浓得很,是熬透的草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干硬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炭火烤着东西的焦香。
最后才是身上的疼。
左臂,右肩,大腿,肋下,七八个地方,同时疼了起来。不是那种扎人的锐痛,是闷闷的、钝钝的,像被人拿浸了水的石头,死死压住了,沉得喘不过气。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半点声音。
舌头顶着上颚,干得像一片晒了整个夏天的枯叶,连唾沫都咽不下去。
他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睁开。
“醒了。”
有人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带着点沙哑,还有点压不住的抖。
他的视线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凑在眼前的脸。
是霍去病。
那张脸凑得极近,近到能看见他鼻梁上,那道被烟火熏出来的黑印子,怎么擦都没擦干净。近到能看见他眼白里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缠在眼底。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没散干净的汗味,还有淡淡的铁锈味。
霍去病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几天几夜,没合过眼的红。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结着暗红的血痂,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青的胡茬,乱糟糟的,头也揉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茅草。
他就蹲在行军床旁边,两只手搭在床沿上,手指甲缝里全是干成黑褐色的泥和血,洗都洗不掉。任弋甚至能看见,他蹲得太久,腿麻了,悄悄换了个重心,脚腕轻轻晃了一下。
“我这是睡了多久。”
任弋听见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声音完全不像他的,又哑又破,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又像老刘头那口用了十年的铁锅,被铁铲子狠狠刮了一下,刺耳得很。
“先生,水。”
周启的声音从床的另一边传过来。紧接着,一只粗瓷杯子,轻轻递到了他面前。
那杯子任弋认得。是他在夜校里常用的那只,杯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是他有一次熬夜改讲义,不小心磕在桌角碰出来的。说起来,这杯子他用了快两年了,走到哪带到哪,摔了好几次都没碎。
他想抬手去接。
手指动了一下,手腕也跟着动了动,可整条手臂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他咬着牙,又试了第二次,胳膊还是只抬起来一点点,就再也动不了了。
他只好用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着周启,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是哑的。“多谢,可是我现在有些拿不动。”
周启没说话,只是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递到他的嘴唇边上。杯沿轻轻贴着他的下唇,温温的水,慢慢流进他嘴里。不多,刚好润湿了干得疼的舌头和喉咙。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竹子清香。是村口那根竹管子接来的山泉水,烧开了,晾到适口的温度,装在他的杯子里,放在枕头边的炭火上温着,等了他整整两天。
任弋咽了第一口,喉咙里像有什么堵着的东西,被温水冲开了。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他的眼睛亮了一点,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日里的神采。
“我睡了多久。”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顺了些,却还是带着沙哑。
霍去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熬了两天的疲惫,有松了口气的欣慰,还有点藏不住的后怕。“两天。你再不醒来,老刘那家伙就得拉着亮子跳大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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