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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是冷清的,但并不死寂,河边安置新房已经开始动工,原本荒凉的河滩变成尘土飞扬的工地,围墙上挂着“山水依然在,信心更坚强”的标语,它们承载着活下来的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望。
位于蜀都城南的广都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街边一栋栋崭新的高楼拔地而起,街上来往人群与车流挤挤攘攘,初夏高温蒸腾的空气中混杂着四面八方嘈杂的声音,仿佛地震没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
当然,只是仿佛。
古旧的城北石拱桥再不能过人,旁边新起了一座气派彩虹桥,城郊好几栋上年头的小屋变得摇摇欲坠,干脆被轰隆隆炸掉拆了。
城中呢?
地震发生前,正是广都房地产炒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河边新修的电梯公寓“加纳城”甚至能卖到五千元一平,城里的小区呢,也基本都涨到了四千来元。
而这一场地震,让“加纳城”的房价直直降到了三千,城里商品房均价更是降到两千来元,比两三年前都要低。
孙阿姨正好存了一笔闲钱,便想着趁这机会把房子买到手。
她们一天里逛了五家售楼部,前四家都是新修的电梯公寓,其中两家还没完工呢,最后一家是老式的步梯小区。
孙阿姨原本想买电梯,但最后却看上了那家步梯小区——
虽然是步梯,可小区占地面积接近三百亩,小区内是漂亮清新的园林设计,还拿过国际园林奖呢。从小区大门走进去,便是一步一景,沿着青石小道一路往前,欣赏着四周树木与花叶交织,听着溪水声声,仿若来到苏州古镇。
小区分为三期,前面两期已经修好四年,可是青砖白墙的设计一点儿也不显得老旧,不管是远观还是细看,都透着一丝优雅古典的气息。
五月末,蜀都的气温已经飙升至三十摄氏度,可小区里树木郁郁葱葱,走在树荫下,能明显感觉到气温降了许多。不像那些新修的电梯房,小区修得四四方方,一眼望去就那么几棵树,哪儿有什么绿化可言?
孙阿姨对这所步梯小区爱得很呢,仅仅是在小区里逛了逛,她便急匆匆地想去看现房,还想买五跃六的跃层设计,带一个大花园儿呢!
站在顶层的私家花园里,视野很好,左边能降小区里的园林景色尽收眼底,皂角树、银杏树、楠木与蓝花楹树叶交织,隐约能看见树丛缝隙里小桥流水一片清幽。向另一边看呢,则是市场边一望无际的小树林,再远是府河,只是这里看不见。
“这地方好啊,好啊!师涟,小鸟,你们说是不是?”孙阿姨兴致勃勃地问。
林羽翼恍惚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来,这里,在许多年前,似乎是氮肥厂——在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哥哥工作的地方,她还去厂里玩儿过几次呢。
而如今,物不是人也非。曾经的工厂变成了园林小区,而王登高他,他……
林羽翼用力晃晃头,呼出一口难受的浊气。一年多过去,她心里的伤痕依旧,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王登高,甚至打心底不想见他。
就算……
就算地震发生后,林羽翼第一时间便是想给王心宜打电话报平安。就算震后信号恢复后,林羽翼打通王心宜的电话,终于和她和王登高联系上了。就算王心宜二人已经从沪城风尘仆仆赶回蜀都,早已回到了新村的小院,在那里等着林羽翼。
林羽翼依旧……抗拒着。
可总要回去一趟的。
总得去见一见。
广都还是那个广都。
新村依旧是那个新村——
是个坐落在蜀南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田野广阔,树林荒芜,人烟稀少的小村落。
林羽翼和师涟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建筑越来越少,人影越来越稀,视野被无尽田野所占据,林羽翼便知道要到村里了。
林羽翼心跳很闷,不急、不徐,就是闷。她不再看窗外的景色,脑袋往旁边一篇,落在师涟的肩膀上,轻飘飘往下埋。
“师涟,我、我……”林羽翼缓缓呼气,声音愈来愈沉,“我真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面对我哥。”
“嗯。”师涟点头,表示自己无比理解林羽翼的心态,“我陪着你。”
正说着,林羽翼兜里的手机忽的震动起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林羽翼轻颤的睫毛一滞,她本能握紧了师涟的手,从冰冷的指尖里汲取力量,另一只手摸索着拿出手机,接通电话。
“小鸟,我们在车站等你啦!你还有多久到?”手机里传出王心宜激动的声音。
“……快了。”林羽翼嘴皮微张,吐出气音,带着轻微的颤抖,“还有一站。”
一站路,走路要走十分钟左右,可坐车只需要两分钟。这两分钟在林羽翼这里,仿若只有一瞬间。
林羽翼看到了路旁树荫下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王心宜穿着一身花花裙子,风一吹,裙摆向后扬起,像一只初夏旷野里轻盈漂亮的蝴蝶。她戴着顶草帽,林羽翼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王登高编的草帽。
林羽翼跟着王登高和父亲卖过编织品,他们的手艺是怎样,她再了解不过了。
王登高站在王心宜身后,穿着身老式旧布衫,几乎是十年前的款式了,但洗得很干净。他下意识佝偻着脊背,像只弓着腰的大狗熊,却再没了流浪汉的气质。
远远看到公交车,王登高脊背倏地挺直,挺得笔直,一瞬间拿出了他在小区保安亭里站岗的气势。
他要给妹妹好生看看,他重新活回了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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