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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准备启程返回岩手之前。
运马车停在后场,木村正往车上搬运物资。不远处的休息室里,佐藤健一和高木练马师相对而坐,桌上放着几张名片,还有一份未拆封的传真文件。
气氛压抑得可怕,与外面欢庆的世界格格不入。
“高木。”佐藤健一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遮住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刚才社台的吉田先生……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高木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回……出价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了。”佐藤苦笑一声,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确实提了价,但更关键的是……他提到了明年的安排。”
高木沉默不语。作为专业人士,他当然明白“明年的安排”意味着什么。
三岁,是经典三冠赛的年份。
皐月赏、日本德比、菊花赏——这是所有赛马毕生的梦想,也是所有马主和练马师的终极荣誉。
“他说……”佐藤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想让北方川流跑德比,留在岩手就是死路一条。”
高木猛地抬头,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虽然制度上,地方所属马可以通过赢得指定前哨战(如弥生赏、青叶赏等)获得g1赛事的出赛权,但这意味着北川必须在岩手与中山或东京之间来回奔波。
单程七八个小时的运马车颠簸,加上岩手简陋的训练设施,还要在短时间内连续应对高强度的客场作战……
这对一匹尚在发育期的三岁马来说,无异于慢性自杀。
当年著名的“地方之星”小栗帽能称霸中央,是因为转籍到了中央厩舍;当年的国民偶像海塞克,同样也是转籍到了中央。
历史的教训与成功的案例,都指向同一个答案:移籍。
只有将北方川流的归属转到中央(jra)的栗东或美浦训练中心,交由中央练马师管理,让他享受到最好的设施、最便捷的赛程,才有可能在那种炼狱般的经典赛事中存活下来,争夺顶点荣誉。
但高木更清楚那个核心问题。
“佐藤君。”高木的声音有些干涩,“您决定卖掉他了吗?”
佐藤健一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痛苦:“你知道的,高木。我没有‘中央马主’的资格。”
这就是横亘在所有地方小马主面前的一道天堑。
日本赛马界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要把马寄养在中央美浦或栗东训练中心的练马师厩舍,马主必须拥有jra颁发的马主执照。而那执照门槛极高,需要巨额资产证明和严苛审查,根本不是佐藤这种地方中小企业主能企及的。
“也就是说……”高木艰难地开口,“如果我们想让他去中央接受最好的训练,想让他不用每次都坐七八个小时的车远征,想让他真正有实力争夺经典三冠……”
“我就必须卖掉他。”佐藤的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必须把所有权转让给吉田先生,或者其他有中央资格的大马主。那样,他就不再是我的马了。”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最残酷的悖论——为了让“儿子”有更好的前途,父亲必须断绝父子关系。
“可是,社长……”高木指了指桌上那份报纸,上面写着《岩手之魂!地方赛马的骄傲!》“现在的舆论……你也看到了。”
“现在全日本,尤其是整个岩手县的人,都把他当成‘代表地方打倒中央’的英雄。”
高木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如果把他留在岩手,接下来三个月都没有任何比赛……”
“但是……”高木看向佐藤,“一旦卖掉,就算他赢了德比,站在东京竞马场领奖台上的人也不会是您了。您真的甘心吗?”
佐藤健一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灰白的头发里。
“我不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
这位年近半百的男人低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看着他第一次拿下胜利的。昨天拉着缰绳合影时,我感觉拥有了全世界……只要能保留所有权,哪怕砸锅卖铁我也愿意供他去中央训练!可是……可是规则不允许啊!”
“如果不卖,他就只能留在盛冈。留在那个冬天跑道结冰、连像样坡道都没有的地方。然后每场比赛都要长途跋涉,去挑战那些以逸待劳的中央‘怪物’……那样真的能赢吗?那样是不是在毁了他?”
情感与理智,私心与大义。这胜利的果实,此刻却苦涩得令人难以下咽。
窗外,运马车的引擎发动了。
北川站在车厢里,透过缝隙望着这两个纠结的男人。拥有人类智慧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正面临怎样的抉择。
“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啊。”
他轻轻踢了一下车厢板。
无论你们怎么选,我都无所谓。
哪怕留在那个破旧的岩手厩舍,我也能靠自己跑赢。
哪怕去了中央的豪门,我也不会忘记是谁把我养大的。
“不过……”
北川回想起昨天冲线时那种撕裂风的感觉,想起中山竞马场平整得让人想睡觉的草皮,还有最后那张在夕阳下大家一起拉着缰绳合影的画面。
如果真的想拿德比……想在那场所有赛马的巅峰之战中赢下来……
留在岩手,确实太难了。
车门缓缓关闭,遮断了视线。运马车驶出中山赛马场,碾碎地上的残雪,向着北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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