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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们仿佛从颠倒佛国里出逃的两只恶鬼。
&esp;&esp;人们彼此残杀的景象不断出现在眼前,她胸腔堵得慌,更令人窒息的是她的软弱,她不允许自己这般软弱,可她控制不住地抖擞着。
&esp;&esp;李重珩低头来瞧她,像是有些紧张:“你受伤了?”
&esp;&esp;玉其没有办法开口,发出任何声音都只会让盈满眼眶的泪水落下来,她咬住嘴唇,然而脸颊被捏住,被迫回头。
&esp;&esp;李重珩只手轻易把住她的双颊,整张脸尽在掌心。
&esp;&esp;“说话……”他原本杀气逼人,倏尔收声。
&esp;&esp;她倔强地蹙起眉头想要压抑什么,却只能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濯去脸上的红痕。
&esp;&esp;她在哭。
&esp;&esp;原来她会哭。
&esp;&esp;李重珩缓缓松了手,玉其近乎屈辱地回过头去。她肩头微耸,僵着不动,不发出一丁点鸣泣。
&esp;&esp;李重珩再度抬手,从背后覆住了她的眼睛,他力道很轻:“别怕。”
&esp;&esp;他感觉到手心变得湿润,沙漠下起了一场雨。
&esp;&esp;
&esp;&esp;沙州所辖之处风沙倾覆,唯独北角有疏勒河的支流经过,形成一片小小的绿洲。当地称之为甘水泉,村落田宅聚集,冯老夫人的庄子就在其中。
&esp;&esp;二人星夜而至,田舍庄子一片沉寂。
&esp;&esp;李重珩勒马,率先落地,朝玉其伸出了手。玉其安定了些,可受到冲击的感觉仍在,她想要在这一刻找回些什么一般,无视了他,兀自翻下马背。
&esp;&esp;“你不必说什么。”玉其朝庄子低矮的石墙走去。
&esp;&esp;约莫能看见院子里面的草瓦屋棚,没有灯火。玉其在心头默了默,握起发软的手叩门:“大表哥,大表哥何在?我是阿芝……”
&esp;&esp;好半晌院子里终于传来动静,门扉嘎吱打开,一个皮肤黝黑的田舍郎出现在面前。瞧见玉其的模样,他往后一跳:“鬼啊!”
&esp;&esp;“我是阿芝!”玉其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脸颊,急中生智,“辛行气血主发散,甘和补中急能缓,苦燥降泄能坚迎,咸能润下且软坚,酸能固涩又收敛……”
&esp;&esp;大表哥异口同声说出最后一句:“谁又偷吃我的饼!”
&esp;&esp;玉其咧笑,僵硬的脸庞瞧着却很苦。大表哥激动不已:“真是阿芝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esp;&esp;“说来话长,大表哥可否行个方便,我这护卫受了重伤。”
&esp;&esp;大表哥往玉其身后一瞧,忙不地将二人迎进堂屋。
&esp;&esp;一碗豆油灯微暗,他们一身血迹在灯下更为骇人,大表哥却也不怕了,从一面斗柜里取出药酒:“究竟是怎么回事?”
&esp;&esp;玉其隐去石家的事,一番详说。大表哥又拿出药膏:“这是我们冯家的独门秘方。来,我瞧瞧你伤着哪儿了。”
&esp;&esp;李重珩一手抱臂,看着大表哥的目光仍带凶煞。玉其拽着他坐下,“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你信我大表哥。”
&esp;&esp;大表哥看出此人不好惹,找齐药酒与伤药等物,搁在案几上:“无妨无妨,阿芝表妹也略懂医理,你给他看着,我去给你们烧水。”
&esp;&esp;“多谢大表哥。”玉其欠了欠身,目送大表哥去了后院。转身发现李重珩乌黑的眼瞳盯住她,让人心头发毛。
&esp;&esp;他道:“我要上药了。”
&esp;&esp;他伤在手臂,外袍与中衣破裂的布条纠缠伤口,解下衣袍才方便上药。玉其讷讷地应了一声,背过身去:“你能行吗?”
&esp;&esp;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解下半臂衣袍,忽然发出一声闷哼。她登时有点慌:“巴依?”
&esp;&esp;李重珩没应声,从蹀躞带上取下小刀,欲割去黏在伤口上衣丝,玉其快步走来,空手夺下小刀。他抬眼看来,她目光闪烁着走到一旁,将小刀在灯碗上淬火:“你这般会染疾的……”
&esp;&esp;“这不是你祖母的庄子吗?”
&esp;&esp;玉其想他是没话找话,却也应声:“祖母常居佛寺,把庄子交给冯家的人打理了。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家里的孩子都会用药,不过也就出了大表哥这么一个乡医。”说着走回来,跪坐在他身边,抬头迎上他目光,“我来罢?”
&esp;&esp;李重珩颔首,视线仍停留在她脸上。他今夜的目光好似林中野兽,半边上身裸露,硬挺的胸膛发了薄汗,在灯下散发年轻的气息。她避开来,只看着血淋淋的刀口,皮开肉绽,钻进了砂石与血红的衣丝。
&esp;&esp;“你忍着。”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忍着喉头微微的腥甜与恶心,往伤口上倒药酒。李重珩一声不吭,却见他手臂拢起,筋与腕骨凸出。
&esp;&esp;“我会轻轻的。”她又说。
&esp;&esp;刀尖挑起仍缠在狰狞伤口上的衣丝,她很小心,血水涌出来,她拿巾布擦拭。
&esp;&esp;屋子里的药味驱散了腥气,他们离得很近,他还是闻到了一股超然之上的香气。她灵巧的手将药膏抹在了皮肉上,他不自在地握拳放在膝盖上,佯作环视四周。
&esp;&esp;玉其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想着为他缓解,说起了故事似的:“我祖父原是个佃农,豪族兼并土地,他与人冲犯,流放关外,后来便做了脚夫。我祖母家有香药铺,祖父来送货的时候对她一见倾心。为了娶东家的女儿,他只身闯西域,背回珍贵的香料原材。连冯家的人也承认祖父胆大心细,善于交际,他们成婚之后自立门户,由此发了家。”
&esp;&esp;李重珩又垂眸看她,睫毛在昏黄的光里好似一只蝴蝶。他不由出声:“你祖父一见倾心,用情至深,难怪能兴家。”
&esp;&esp;玉其好笑地睇了他一眼,见他忽然蹙眉,适才发现她不小心刮到了伤口。
&esp;&esp;“抱歉。”她脱口而出,没有发现他唇边泛起笑意。
&esp;&esp;大表哥打了水来,看两个人在灯下的身影,不知怎么有点微妙。玉其收拾了东西起身,帮着大表哥一起烧水。
&esp;&esp;乡下屋子的火炉就在堂中,房梁吊下来一个大壶。水烧起来,大表哥又拿了干净衣袍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你大表嫂新做的衣裳,你应当能穿。这是我的,干净的,给那个哥儿穿。我给你们把屋子收拾出来了,东屋那两间,阿芝表妹,今晚就委屈你了。”
&esp;&esp;“哪里的话,多谢大表哥帮忙,否则我今夜还不知怎么过了。”玉其牵笑,“明早我再亲自向嫂嫂问好。”
&esp;&esp;“哎。”大表哥挠着后脑勺应了一声,扫了二人一眼,“你们自便啊。”
&esp;&esp;玉其点头,大表哥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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