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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周光义把毫笔往耳后一别,拢着双手放在腰间:“回黄堂老的话,某熟悉漕运,府上接到朝廷旨意,便将此事交给了某来差办。为了让粮草快速递京,某将淮南至东京的河道划分为三段转运。朝廷派给的船只,数量不足以支撑,某在地方征集了商船,依托商贾百姓之力,将粮草损耗控制在了三成以下。”
&esp;&esp;黄彦看着兵部尚书:“高尚书所说的船,造到北海
&esp;&esp;《逍遥游》典故,这里指宇宙
&esp;&esp;去了吗?”
&esp;&esp;兵部尚书敷衍地翻动手里的账册:“黄堂老,我们历来照章办事。这钱是从户部支的,户部支给谁,支了多少,具体的明细,你再看看呢。”
&esp;&esp;户部尚书卢敬才道:“账都在上头了,谁都看得见。即便圣人在上,我也敢说,我们户部的账,没有一笔糊涂账!”
&esp;&esp;“哈。”周光义发出一声怪笑,“徒马之争倒是难得一见。”
&esp;&esp;西周六卿之中,大司徒掌财政,大司马掌军马。朝堂无人不知,唯有擅用典故的黄彦会心一笑。
&esp;&esp;兵部尚书反驳:“户部没有糊涂账,这么说,都在那些运粮的商贾头上了。”
&esp;&esp;听到这里,他们每个人的立场已然明了。只见周光义道:“此话差矣,淮南的船行至东京,船上的粮草便移交给了朝廷。”
&esp;&esp;兵部尚书道:“东京至西京,走渭水,或过潼关,都是他们户部仓部司说了算。”
&esp;&esp;卢敬才吹鼻子瞪眼:“谁说了算?谁说了算!朝廷说了算,他们北省的诏令说了算!”
&esp;&esp;户部掌管国库粮仓,卷入此案里外不能做人,他们应当保持中立,上峰怎的就与兵部对冲,胡言乱语了。郑守有点焦躁,低声道:“卢尚书,北省与堂老们也是依圣人旨意办事。我们户部的账都在这里了,若有甚么细微之处需要核查的,叫度支司的人来问便是。”
&esp;&esp;卢敬才意识到什么,拢拳咳嗽一声。
&esp;&esp;周光义道:“某只有一问,卢尚书所言的商贾,是奉了哪个衙署的令差办军需?”
&esp;&esp;卢敬才只作口渴极了,转来转去找茶瓯。
&esp;&esp;赵淳义上前为他添了茶,请他坐下:“这天儿闷,卢尚书仔细上火,不放品品这茶。这茶乃御赐的霍山黄芽,用的是扬子江南零水。”
&esp;&esp;卢敬才道:“老夫少时在任过江南地方的县尉,江南茶道讲求清雅。这茶可是赵内侍烹的?”
&esp;&esp;赵淳义颔首。
&esp;&esp;卢敬才一下比出大拇指。
&esp;&esp;旁边的郑守背无语至极,背手走开了。这上峰平日也不是这个性子,赵内侍也看不过去了才出面袒护。怎知他作起势来,好似有了天大的颜面。
&esp;&esp;李重珩对这些老臣多少有点了解。卢敬才出身范阳卢氏,早年明经及第,三朝老臣,胡打误撞守在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崔卢门当户对,听闻他有意与崔氏结亲,为崔氏婉拒。方才卢敬才话指中书门下,便露出了端倪。
&esp;&esp;不过他有了茶喝,总不至于再被人激怒,卷入争端了。
&esp;&esp;众人将卢敬才望着,佯作忘了回周光义的话。
&esp;&esp;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作为宰相之一,不曾参与此案,直到今日奉旨来麟德殿。他道:“大家都羡慕卢尚书有茶吃,把周参军晾一边了。”
&esp;&esp;“无妨。”周光义道:“关中多雨,反倒让人惹火。我们能否向中贵人讨碗茶喝啊?”
&esp;&esp;“周参军折煞小人。”赵淳义叫给使上来奉茶。
&esp;&esp;“汤汤水水的弄到账上来,又该晾半晌。”李重珩话里有话,赵淳义只好又让人止步。
&esp;&esp;“得了,茶没得吃。”黄彦哀叹一声,想起似的说,“前线烽火连天,六部二十四司五监九寺都运转不过来,要向商户采办军需,让商户承担转运。”
&esp;&esp;周光义道:“黄堂老怕是没有经办过地方实务。转运粮草可不是小事,最缺的便是人手与马力。地方的粮草到了东京,东京至西京,西京又去往凉州,这么长的路程,需要比军队更多的人才能走得通。”
&esp;&esp;黄彦道:“所以啊,只有兵部才能送去军需补给。”
&esp;&esp;兵部尚书坐不住了,要斥驳,周光义又道:“某听闻东宫发了手教,把参与运粮的商户都抓起来了。审案也审了一些时日了,可有甚么线索?”
&esp;&esp;大理寺审案,审来一个个商户竟向衙门索要应结的钱款。谁也没拿到钱,钱飞走了,说来说去是兵部吞了。兵部尚书不认这个账:“册户、度支、调仓,哪样不是户部的事。我们在朝为官,秉公办案,怎的你们户部一味推诿?”
&esp;&esp;角落的卢敬才耳朵一动一动的,却是把肩头勾着,忍着不接这个话。
&esp;&esp;可这火烧过来了,总要设法跳开。郑守道:“户部的责任,户部自然该担,此事户部担也担不了呀。委派监军的是兵部,真正押送粮草抵达军营的只有监军,此事是否应该找他们来对证?”
&esp;&esp;兵部尚书道:“你胡乱说些什么,派谁去监军,那是他们北省和政事堂审议过的。兵部,兵部管得了他河西军,管得了他淮南军吗!”
&esp;&esp;周光义莫名发笑:“哎呀,这个说法,崔堂老有何高见啊?”
&esp;&esp;最后一个没说话的就只有中书令了。
&esp;&esp;崔伯元十分认真地审阅各部拿来的文书与账目,手中的朱笔不时勾线画圈。他眉头紧锁,适才抬头看向议论不休的同僚:“文书是实实在在的,看过了,看清楚了,没有问题,那才能谈论究竟是谁的问题。”
&esp;&esp;崔伯元秉持中庸之道,一贯春风化雨。与他共事已有的黄彦却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面露诧异:“文书看来看去都一样,若能看出端倪,何必抓了那些商贾审案。崔令公此言不甚中肯。”
&esp;&esp;卢敬才把着茶碗,幽幽道:“敕令监军押送粮草,过陇右,至河西,人马死在路上,就都成了账上的一笔墨点。各个说起来官官是道,谁又真正装下了天下十五道……”
&esp;&esp;清流文士惯是宣称齐家治国平天下,讽刺的谁不言而喻。
&esp;&esp;郑守拢紧五指,想要抵住额头,却是只能抱手拢袖,目不斜视地端坐。
&esp;&esp;兵部尚书却是横眉冷对:“卢尚书所言何意,入河西经陇右,本就是难渡的咽喉要道,人为国死,死得其所。”
&esp;&esp;黄彦拍案:“好一个死得其所,大丈夫当以此志报国,我们都该拖家带口去!”
&esp;&esp;兵部尚书道:“好哇,起战的时候,一个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好了,骂起战时开支来了。”
&esp;&esp;茶碗砰地落地,卢敬才回身指着他:“什么开支,骂的就是你!同在廊下食,谁闻不到你的屁,一屋子乌烟瘴气!”
&esp;&esp;兵部尚书咬死道:“足数的军资军粮,过了黄河生生的没了,岸东匪患未治,你们找岸东府说理去。”
&esp;&esp;卢敬才还要说话,郑守一把将人按住。黄彦和缓道:“高尚书莫急,莫急。朝会已经议过了,岸东府到底有治理不力之罪,人便交由刑部审理,等他们松了口,是否贪墨,贪墨多少,届时不就知道了。那是否与此案有关,也得等到那时再说不是。今日先把这边的账对了,该放的商户也早些放了,闹得人心惶惶的,于谁都没有好处。”
&esp;&esp;怪道黄彦对崔伯元的态度感到诧异,他们北省早已有了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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