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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过了两三日。这日谢琢熬了些肉粥,在灶上温着,只待傍晚时再喂给女童。女童如今能喝药,能吃粥,杜伯说这是好兆头。
谢琢坐在靠门的木墩上,借着日色削木箭,阿黄伏在他的脚边打盹儿。天气越发寒冷,眼瞅着年底将近,只怕大雪封山,打猎艰难,不如趁闲索性多做些,也好为下次进山做打算。
正削着箭,忽听得卧房内布料窸窣作响,接着那女童发出几声痛苦呜咽,谢琢手中刀锋一顿,抬眼看去。
铺上那裹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眼睛掀开了一道缝隙,她直直的盯着屋顶,眼神空落落的。少顷又闭上眼,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滞涩的眼珠转动几下,缓缓偏过头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里满是茫然和疲惫。
谢琢停下动作,起身准备滤药,那女童见了,似是惶恐极了,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微微张开,却只能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她咳嗽几声,像是牵动了脑袋上的伤口,苍白的脸上掠过痛楚,刚直起一点的身体又无力地落了回去。
谢琢看了她片刻,眉头微蹙起,轻声询问,“醒了?”
女童身体有些发抖,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嗫嚅几下,却没说话。
谢琢没等到她开口,便起身去了灶屋,舀了半碗温在热水里的獐子肉粥端过来。他在铺边两步外站定,没再靠近。他能察觉到女童偷偷打量他的视线,目光扫过她不安的脸庞,最终停留在她紧紧攥着薄被的手指上。
“我在山上溪边发现了你。”谢琢开口道:“你昏了七八日。可还记得家在哪里?若能说出地方,我送你回去。”
说着,盯着她的脸。女童在听到“家”字时眼底轻颤,眉头蹙起,随即茫然摇头。
谢琢便不再问,她刚醒,又伤了脑袋,还须缓缓。他把粥碗放在铺边,“能自己吃么?”
女童试着动了动手臂,手指无力地抓握了两下,又颓然松开。她闭上眼睛,呼吸急促了些,额角开始冒汗。
谢琢见状,便不再多言,他在铺边坐下,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唇边。女童瑟缩了一下,偏开脑袋,许是牵动了伤口,低低吸了口气,小脸皱起来。又摇摇头,眼里还带着几分戒备。
然而下一刻,谢琢就听到她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女童脸有些红,倒添了几分气色。
“是肉粥。”谢琢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勺子停在她的嘴边,“吃了才有力气。”
女童悄悄抬眼看他,迟疑许久才小心张开唇抿了一小口,她吞咽得有些艰难,谢琢喂了小半碗,她便偏开头闭上眼,额上又渗出虚汗。
谢琢放下碗勺,用布巾擦去她额角的汗。“躺着罢,别动,我去叫杜伯来看看。”
女童倏尔睁开眼,紧紧盯着他,嘴唇张张合合,却只是发出一点气音。谢琢唤来阿黄,又对女童说道:“我去去就来,有阿黄守着你。”
女童咬唇,看着铺边的狗头,轻轻点了点头。待到谢琢离开,她才打量起这间屋子,这是一座石屋,缝隙都被仔仔细细填过抹平,屋里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兽皮弓箭,就连那边的床铺都是皮毛铺的。
她身下不知道铺了什么,浑身暖烘烘的,她又看向床边的阿黄,心里有些害怕,但阿黄尾巴摇得欢快,脑袋搁在她的铺边,看起来很是温顺,女童稍稍放心了些,但因为初醒,精神不济,很快又睡了过去。
听闻女童醒来杜伯有些惊喜,这命好歹捡回来了。他连忙提着药箱上山,女童睡得不安稳,两人进屋时她就醒了,睁着一双眼有些戒备。
杜伯面容慈祥,坐在铺边替她把脉,翻看女童眼皮,又仔细按捏她头部几处。“可还头疼?晕否?”
女童看着他,又看了眼谢琢,轻轻点头。
“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家在哪里?怎么落的水?”
女童茫然地看着他,拧眉细想时脑袋又是一阵生疼,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不过脑中有些模糊的记着,自己好像被人叫..三丫?
“三丫,还不赶紧去割猪草!”
“三丫又在偷懒,饭做了吗?又在偷看永安的书!小蹄子你能看懂几个字!脏手要是弄坏了,看我不打死你!”
…
她叫做三丫么?不记得了。姑且先算作自己的名字罢。
三丫晃晃脑袋,又是一阵眩晕,脸色苍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嘴,嗓子又干又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她好像说不出来话。
杜伯沉吟。“脑后瘀肿未消,应是伤时颅内有积血,压迫所致。”他转向谢琢,“这记不得事、头晕都是症候。瘀血慢慢化开,或许能想起来,或许..”他拧眉顿了顿,“也未必全能记起。先养着吧,按时吃药,别再磕碰着。”
谢琢点头,送杜伯出门。
回来时,三丫仍睁着眼,望着门口方向。见谢琢进来,她赶紧收回视线,混沌的脑子清醒片刻,大概是这人救了自己。
谢琢走到火炉边,往里面添了块柴,“杜伯的话,你听到了?记不得便先记不得。我这里清净,少有人来。你伤养好之前可以暂住。”
三丫有些怕他,但醒来之后的点滴相处,她发现这人心肠是个好的,便轻轻点了一下头。
毕竟伤得重,三丫又躺了几天,醒了便睁眼望着屋顶或门外,眼神还是空洞洞的。谢琢喂药喂饭,她便安静接受,吞咽仍有些吃力。但对他熟悉了些,谢琢靠近的时候不再那么戒备了。
她从不发出声音,难受时只是皱眉闭眼,喘气声重些。夜里偶尔惊醒,会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气,直到谢琢起身添柴,火光重新照亮屋子,她才慢慢平静下来,重新合上眼。
谢琢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她的喉咙,若有所思。
阿黄常陪着她,脑袋凑过去,三丫惊得一颤,缩回手,片刻后,又慢慢探出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阿黄温暖柔顺的狗头。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三丫迅速收回手,指尖仍残留着湿热的触感,她怔怔地看着阿黄。
“它叫阿黄,”谢琢倚着门,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想起十多年前那个小身影,眼底多了几分黯淡,“是它将你捡回来的。”
三丫抿了抿唇,她知道的,恩人上次叫过它的名字。她呆愣了半晌,紧抿的唇线终是松了些,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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