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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掩上,外头的风声人语全被隔在了外头。
柳情一面哄着小太子入睡,一面望着窗外浓夜,喃喃道:
“陆酌之,我现在才明白,你以身作棋,亲自趟进这滩浑水。可是我更害怕你为此折了自己的性命。我是真想过与你做对寻常夫夫,远离朝堂纷争,从此朝夕相对。”
过了许久,白梅才闪身跌进寺门。她袖口撕破半截,颊边凝着一道血痕,也不叫疼,只挨着佛龛角落蹲下,扯下衣摆布条,一圈圈缠紧伤口。
她也好,她那位谢公子也罢,说穿了,都是龙椅下见不得光的影、御阶前任人践踏的砖。打落牙齿和血吞,是他们难以反抗的宿命。
柳情心下不忍,转身去寻住持,替她讨药抹伤。
老住持正在后殿整理经卷,见他进来,竟微微一笑:“柳施主?老衲眼拙,一时没认出你来。当年你随林宰相来寺里赏春,何等和乐啊。”
柳情听他提起往事,心内酸楚,强笑着说了来意。
老住持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药瓶,递给他:“冒昧一问,不知林宰相近来贵体可还康健?”
“朝堂这番光景,他便是再仔细将养,身子也难有起色。”
“唉,世事无常啊。说起这朝堂劫数,岂止是先帝之过?老衲亦难辞其咎。”
柳情称奇:“我曾听六王爷提过,说先帝当年硬拆了白郡公一桩姻缘,才种下今日的祸根。可怎会与大师相干?”
“老衲俗家姓谢。护送过你的谢立,便是贫僧的四侄子。我谢氏一族,世代为皇家镇守边关,明面上带兵打仗,暗里也替圣上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当年贫僧与白郡公同在沙场出生入死,结下刎颈之交。但他至今不知,我还藏着一层皇家暗卫的身份。”
“后来……呢?”
“谢立七岁时,被他亲生父亲送进了暗卫营。我手把手教他刀法,教他如何杀人不见血。那孩子骨头硬,学得快。没过几年,便什么都熟了。他接的头一桩差事,便是待长宁公主产子后,与我一同杀掉她的孩子。
先帝的旨意不能违抗,可老衲狠不下心肠,最终与谢立各抱一个婴儿,连夜出京。他往西南,我往东南,将那对双生子送进了不同百姓家的柴门。”
“那两个孩子,可还活着?”
老住持闭目合十,缓缓摇头:“贫僧不久后剃度出家,再未过问那对婴孩下落。谢立或许知晓一二,可他为护那孩子性命周全,此生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半字。”
柳情站在那儿,久久出神。
他想起那日在自家小院里,隔着窗纸看见的那个背影。挺拔而高大,又孤零零的。
“我见过谢立两次。那身影,像极了我小舅。但他脸上扣着张冷冰冰的面具,不肯回头瞧我一眼。”
“柳施主,你那位小舅是什么来历?”
柳情被问得一愣:“我、我也不知道。他只说自个儿无名无姓,常在外奔走,老家似乎在雍州。”
老衲脸色煞白,呼吸陡然急促:“你是哪年生的?”
“我……我不知道。”柳情讷讷道,“养爹说,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他在官道边捡到我的。”
老主持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又问:“你……你右臀上是不是有颗红痣?”
柳情捂住身后,面露惊疑:“是、是有一颗。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当年那对双生子,一个红痣生在眉心,另一个,就长在右臀上。”
“不……不可能!我是老爹捡来的野孩子,怎会与皇室有牵连?这红痣只是胎里带的寻常印记,满大街的人都有。”柳情跪倒在地,扯住他僧袍下摆,哀哀道,“大师!求求您了,莫要再说这些糊涂话了。”
老住持俯身搀他,轻拍他手背,像许多年前,抚摸着那两个刚落地的小小婴孩。
“痴儿……造化弄人,都是命啊。”
柳情跪在那儿,不肯起。他泪流满面,双手捏成拳,捶在自己膝上,一下,又一下。
“我不服!苍天为何独独苛待我至此?所爱之人惨死刀下,生母分离不得相见,亲父更是害我断手残生……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世间万般苦楚,凭什么教我一人尝尽?”
他搡开住持,跌出了门。夜色沉沉,古柏森森。他狂奔过长道,一口气跑到尽头,终于停下来,双手发狠揪住自己顶发,指甲刮得头皮嗤嗤作响。
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可半声哭嚎也挤不出来了。
那点子苦水,早化作冷汗,淌干了。
薄命儿赎孽父债(上)
白郡公府上,夜深了。
两个守夜的家丁靠在门房里,一个已经眯缝着眼往被窝里钻,另一个正弯腰脱鞋,嘴里嘟囔个不停。
忽听得外头有脚步声。
两人登时一个激灵,抄起靠在墙根的棍子,提了灯笼,推门出去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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