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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巡夜护卫那极有规律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步履声,以及风吹过竹叶的沙沙轻响,提示着这座府邸并未沉睡,而是在某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下,静静等待着什么。
&esp;&esp;李慕仪闭上眼,调整呼吸,让心跳逐渐平缓。无论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醒。
&esp;&esp;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而她这个意外闯入的棋手,必须在规则的夹缝中,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esp;&esp;窗外,一弯新月爬上中天,清冷的光辉无声地洒入院落,将假山竹影勾勒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esp;&esp;公主府的第一夜,平静得近乎诡异,却让榻上之人,嗅到了山雨欲来前,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越来越清晰的湿冷与铁锈般的气息。
&esp;&esp;红妆藏甲胄,夜语定乾坤
&esp;&esp;所谓的“大婚”,更像一场程式精密、演给天下人看的哑剧。
&esp;&esp;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在一个月后。期间,李慕仪如同被包裹在琥珀里的虫豸,困守于那座名为“赐第”的雅致牢笼。行动范围仅限于东厢院落及府内有限的开阔地带,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散步,身后总有影子般无声跟随的仆役。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书信需经赵管事“转呈”,访客(尽管理论上不会有)一律被以“驸马需静心准备大婚”为由婉拒。
&esp;&esp;李慕仪没有试图反抗或探查。她表现得极其安分,每日不是在书房埋头读书——阅读范围从经史典籍到时人策论,甚至一些地方志和律法条文——便是在院中练字、静坐,偶尔向赵管事询问一些无关痛痒的京城风俗或礼仪细节。她将焦虑与筹划深深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兴。
&esp;&esp;她需要时间。时间来分析萧明昭可能的意图,来思考对策,更重要的是,来消化和整合那些随着时间推移、偶尔会自行浮现的、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关于李家,关于那场大火,关于某些模糊的人名和地点……线索依然破碎,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空白。
&esp;&esp;大婚当日,天未亮便被唤起。繁复的驸马礼服层层加身,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她像一个被精心装扮的傀儡,在礼部官员和宫人嬷嬷的指引下,完成一系列冗长而枯燥的仪式:入宫谢恩(皇帝并未露面,只由内侍代受)、祭告太庙、接受百官朝贺(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与揣测)……最后,在黄昏时分,被簇拥着送入装饰得富丽堂皇、却同样弥漫着无形压力的长公主府正院。
&esp;&esp;没有寻常婚宴的喧嚣闹洞房。宾客仅限于皇室近支和少数核心重臣,宴席也早早散去。当最后一波道贺的宫人内侍退去,偌大的新房里,便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空气里浓郁得化不开的龙凤喜烛燃烧的气味,混合着名贵熏香,甜腻得有些发闷。
&esp;&esp;李慕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边,身侧是同样一身繁复嫁衣、顶着沉重珠冠的萧明昭。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esp;&esp;她能感觉到身旁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呼吸声,平稳,悠长,没有新娘该有的半分紧张或羞怯。那是一种如同蛰伏猛兽般的、充满掌控感的平静。
&esp;&esp;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
&esp;&esp;终于,萧明昭动了。她没有去掀盖头,也没有看李慕仪,只是微微侧首,对着虚空般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都退下。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正院十丈之内。”
&esp;&esp;“是。”门外传来数道整齐划一、刻意压低的应答,随即是衣物摩擦和脚步迅速远去的声音。很快,连院中巡守的细微动静都消失了,只剩下夜风吹过檐角铁马的叮咚轻响。
&esp;&esp;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比方才更令人心头发紧。
&esp;&esp;萧明昭缓缓抬起手,自己揭下了那方绣工精美绝伦的龙凤盖头。珠冠之下,她的容颜在跳跃的烛光中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唇上点了最鲜艳的口脂,却丝毫不减其凛冽之气。她依旧没有看李慕仪,目光落在前方某处,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esp;&esp;“李慕仪,青州人士,出身没落陇西李氏旁支,父母早亡,寄居伯父家中。景和二十三年冬,伯父家遭回禄之灾,阖家罹难,唯你因在州学备考侥幸得脱。此后变卖残余田产,闭门苦读,于今科连过乡试、会试,殿试得中榜眼。”
&esp;&esp;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档案。
&esp;&esp;李慕仪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esp;&esp;“殿下明察秋毫。”她低声应道,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置于膝上,指尖微凉。
&esp;&esp;萧明昭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冰刃般落在她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比太和殿那惊鸿一瞥更加直接、更加深入骨髓。“你的策论,本宫仔细看了。关于北境,关于边贸,关于人心向背与利益捆绑……见解独到,条理清晰,不似寻常书生空谈。”她顿了顿,凤眸微微眯起,“尤其是‘以胡制胡,分化瓦解’与‘精兵威慑,一击震敌’之论,颇有古之名将遗风。李慕仪,你一个自幼埋头诗书的书生,从何处得来这般见识?”
&esp;&esp;来了。关于能力来源的质疑。李慕仪早已准备好应对。她微微垂眼,避开对方过于锐利的直视,声音依旧平稳:“回殿下,学生……臣少时家贫,常于市井聆听商贾谈论货殖往来、边地见闻。伯父家中亦藏有些许兵书杂记,虽不成系统,却也胡乱翻阅过。此次殿试,不过是结合平日听闻与书中道理,妄加揣测,拾人牙慧罢了,当不得殿下如此赞誉。”
&esp;&esp;“拾人牙慧?”萧明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能将他人牙慧拾掇得如此自成一体、切中要害,亦是难得。”
&esp;&esp;她没有继续追问,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更加凌厉:“你可知,本宫为何选你?”
&esp;&esp;李慕仪心念电转。直接承认对方可能看中才能?显得过于自矜,且可能引向更危险的探究。装傻充愣?在萧明昭面前恐怕是自取其辱。
&esp;&esp;她选择了一种相对模糊、留有回旋余地的回答:“臣愚钝。陛下与殿下天恩浩荡,垂青微末,臣唯有惶恐感激,竭力报效。”同时,她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明昭的审视,不再完全回避。示弱可以,但不能表现得毫无胆色。
&esp;&esp;萧明昭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光芒流转,似在评估她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敷衍,多少是隐藏的机锋。片刻后,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esp;&esp;“李慕仪,你很聪明。”她缓缓道,“比本宫预想的,还要聪明一点。至少,你知道在本宫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esp;&esp;她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张铺着红绸的圆桌旁,桌上合卺酒尚未动过。她背对着李慕仪,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桩婚事,于你,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于本宫,亦非寻常嫁娶。”
&esp;&esp;李慕仪的心跳漏了一拍。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esp;&esp;“朝堂之上,波涛暗涌。本宫身处其中,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萧明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需要一双眼睛,替本宫看一些朝臣们不愿让本宫看见的东西;需要一支笔,替本宫写一些不便由本宫亲自落墨的文字;更需要一个……头脑。”
&esp;&esp;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明艳的面容笼罩在些许晦暗之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视着李慕仪。
&esp;&esp;“你殿试的策论,让本宫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你出身干净,背景简单,与京城各方势力几无瓜葛。这是你的弱点,但此刻,也是你的优点。”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做本宫的驸马,你便是皇亲,有了出入某些场合、接触某些人物的名分。而你需要做的,便是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然后用你的头脑……为本宫分析,献策。”
&esp;&esp;她走回床边,却并未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慕仪,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本宫不会杀你,但你‘李慕仪’这个名字,连同你背后那点可怜的家族往事,从此便只能烂在这座府邸的最深处,直至无人记得。你寒窗十载挣来的功名、前途,也将化为泡影。”
&esp;&esp;威逼。利诱。图穷匕见。
&esp;&esp;李慕仪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飞速权衡。萧明昭的目的很清楚了:招揽一个背景干净、有一定才智、且通过婚姻被牢牢绑定的谋士(或者说,高级幕僚、白手套)。这与她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烟雾弹、挡箭牌的作用或许也有,但核心需求是“人才”。
&esp;&esp;拒绝?萧明昭说得轻巧,但“烂在府邸深处”意味着什么?终身软禁?还是某个悄无声息的“病故”?她毫不怀疑这位长公主有无数种方法让一个人消失。
&esp;&esp;接受?固然危险,但至少获得了一定的活动空间和……调查家族冤案的潜在机会。萧明昭给予的“名分”和“接触某些人物的机会”,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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