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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看,没见过刚睡醒的人?”
顾允寒的睫毛在他掌心轻轻扫过,痒痒的。他将沈墨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拿下来,放在胸口。沈墨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今天回青云山。”顾允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是要名分去了。
到青云山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正好,照在山间的石阶上,暖融融的。沈墨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不高不矮的山峰,望着山腰处那片错落的屋舍,望着屋顶上袅袅的炊烟。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在青云山的记忆很温暖,温暖到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师父师娘了。他还是那个在青云山上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弟子吗?他还是那个会扑进师娘怀里撒娇、会抱着师父胳膊摇晃、会跟师兄们抢菜吃的沈墨吗?他觉得自己变了,又觉得自己没变。他是沈墨,那个从婴儿时期就被捡回来的沈墨;他也是沈墨,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经历过生死、爱过也失去过的沈墨。两个沈墨在他身体里融合,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大海,分不清哪一滴水来自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石阶。顾允寒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着。周玄霆和段云轩也来了,是沈墨叫他们的。他一大早传音给大师兄,说今天回青云山,让他和二师兄也回来。周玄霆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段云轩倒是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沈墨说“没什么事,就是想大家了”,段云轩就笑了,说“行,我先去告假”。
四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沈墨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顾允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周玄霆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段云轩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觉得沈墨变了,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沈墨走路是蹦蹦跳跳的,像只兔子;现在他走得很稳,像只猫。以前沈墨会回头跟他们说话,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现在他只是走着,不说话。
到了山顶,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石桌石凳还是那些石桌石凳。白若琼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墨,笑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正好,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沈墨走来。沈墨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若琼,然后躬身行了一礼。
“师父,师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那礼行得很标准,腰弯得很深,停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白若琼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停住了。她看着沈墨,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这个人还是她的墨儿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头,看向魏绍元。魏绍元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他看见沈墨行礼,看见白若琼愣住,看见周玄霆和段云轩站在后面,表情复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他看着周玄霆和段云轩,目光里有询问。
周玄霆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段云轩也摇了摇头,他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从上山到现在,沈墨好像变了一个人。
魏绍元走到白若琼身边,看着沈墨:
“进屋说话。”
几个人进了堂屋。白若琼去沏茶,魏绍元在主位坐下,周玄霆和段云轩坐在下首。
“顾允寒,你来解释一下吧。”
“顺便说说你来的目的,征求他们的意见。”
顾允寒看了沈墨一眼,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对着魏绍元和白若琼拱手一礼。那礼行得很重,腰弯得很深,停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两位请坐,我来解释。”他端起茶壶,给两人斟茶。
沈墨倒是挺自在的。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顾允寒旁边,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听着顾允寒说话,像在听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顾允寒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他从头开始讲,讲他们是怎么相识、相知、相守的。他讲得很简略,很多细节都跳过了,可故事还是很长。他讲沈墨怎么从素女宗到凛冬城,到凤域,从万妖岭到斜江城,从斜江城到南林郡,从南林郡到凤鸣秘境。讲了沈墨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结丹,从结丹到元婴。
沈墨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他端着茶杯,忘了喝,目光落在顾允寒脸上,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讲的故事里的那个人,好像不是自己,又好像是自己。那些事他都经历过,可那些记忆太遥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不,就是上辈子的事。
顾允寒讲到沈墨恢复记忆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他看着沈墨,沈墨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顾允寒的声音有些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墨放下二郎腿,坐直身体,放下茶杯,然后鼓起掌来。那掌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一场精彩的演出喝彩。
“讲得不错,以后去茶楼里讲故事也能赚点钱。”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促狭,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东西。
魏绍元等人全然没有这么放松的心情。他们的脑子里还在消化那些信息,功法、秘境、元婴、陨落、重生。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们心上。魏绍元看着沈墨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他眼中那抹淡然的笑。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弟子。
“所以沈墨,也是元婴修士?”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觉得自己快要从凳子上掉下去了。不是夸张,是真的觉得身体在往下坠,像是踩在云端,一脚踏空。
沈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稳住了他。“哎哟,师父还会掉凳呢。”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促狭,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没大没小的沈墨。
魏绍元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狡黠。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这个孩子,到底还是他的弟子,不管他以前是谁,不管他经历过什么,不管他活了多少年,他都是他的弟子。
“一世归一世嘛。”沈墨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前我是元婴修士,现在我不照样是炼气小鬼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父该训还是训,该骂还是骂,我要是做得不对,您尽管打,我绝不还手。”
魏绍元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有些红,可他强忍住了。
“可是……”
第455章定亲
沈墨打断了他。
“没什么可是的。除非师父师娘想把我逐出师门。”
魏绍元和白若琼对视了一眼。白若琼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沈墨,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他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光。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温柔。
“你这个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没说完。
沈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魏绍元泛红的眼眶,看着周玄霆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段云轩紧紧攥着茶杯的手。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酸涩压了下去。
“两辈子我都没有父母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如果你们愿意,就当我是亲生的。”
白若琼的眼泪落了下来。魏绍元的手在发抖。周玄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他的眼眶也红了。
魏绍元和白若琼这辈子没有生育子嗣。年轻的时候忙着修炼,忙着经营青云山,收养了三个弟子后,也没什么要孩子的想法,他们把三个弟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把沈墨从襁褓中的婴儿养到能跑能跳的少年,从能跑能跳的少年养到能独当一面的修士。他们以为这就是他们的孩子了,不需要亲生的,有这三个就够了。可此刻,沈墨说“当我是亲生的”,他们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白若琼伸出手,想要摸沈墨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怕自己一碰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一哭就会停不下来,怕自己停下来之后发现这是一场梦。
沈墨看着她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伸出手,握住白若琼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有点糙,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可她的手很暖,暖到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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