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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仲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棚屋的木板墙上。
他的嘴唇在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不是悲伤,是愤怒。
是那种被骗了整整一年、把自己的恨意当刀使、到头来现刀尖一直对着无辜之人的愤怒。
“韩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韩豹还活着?”
“活着。”裴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在京城的天牢里,和你儿子当年受过的苦相比,他过得很好。每日三餐,一荤一素,还有一碗药膳养伤。”
诸仲景的喉咙里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枯瘦的手指插进灰白的间,整个人的脊背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沈清昭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个老人蹲在药炉前,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始终没有出一声哭腔。
过了很久,诸仲景才直起身。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
泪水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老朽这条命不值钱,但老朽手里有一样东西,或许能换韩豹一条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匣,双手捧着,递到沈清昭面前。
玉匣通体莹白,盖子上的缝隙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压着一个极小的“诸”字。
“这是‘寸阴’的完整解药配方。”
诸仲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不是沈思进那种以命换命的邪术,是真正的解药。老朽用了一年时间,在落霞山采了三百七十一味药,试了九十七次,终于配成了。”
沈清昭接过玉匣。
玉匣很轻,捧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知道这里面的东西重逾千斤。
岁岁的命,就封在这只小小的玉匣里。
“你要什么?”她问。
“老朽要韩豹活着。”诸仲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活着,活到老朽亲手给他喂下‘三日醉’。老朽要他尝尝,被人拿身子试毒是什么滋味。”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韩豹是朝廷钦犯,按律当斩。我不能把他交给你私刑处置。”
诸仲景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但你可以去天牢看他。”沈清昭将玉匣收入怀中,“看多少次都行。你也可以配药给他吃,只要不致死,随你。”
诸仲景怔怔地看着她。
“殿下这是……怜悯老朽?”
“不是怜悯。”沈清昭转过身,朝窄道走去,“是你儿子当年替裴辰试毒的时候,没有人替他求过情。我不希望这种事再生第二次。”
她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清清冷冷的,像落霞山深处的温泉,温而不烫。
诸仲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窄道口。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被打翻的墨绿色药汤。
药汤渗进泥土里,将一小片土地染成了暗沉的青黑色。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药汤,放在舌尖尝了尝,然后吐掉。
“三日醉……”
他喃喃自语,站起身,从棚屋里取出一只小陶罐,罐中装着半罐灰白色的粉末。
他将粉末倒进药炉,添水,生火,重新熬煮。
药香从谷中飘散开来,混着雾气,弥漫在落霞山的每一处角落。
沈清昭走出窄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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