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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生看看自己被纱布包起的掌心,在地上磨掉一层皮后又淋了雨,他特意藏在袖子下,也不知谢正怎么一眼就锁定到了。
“没事的,爹。”谢鹤生下意识躲避了关心,扶着谢正上了马车,这才道,“想来,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您是冤枉的,所以只是将您关起来,并未拷打。”
谢正也不是蠢的,甚至比谢鹤生还深知朝廷险恶,立刻就想到其中关窍:“陛下为了倒逼谢家,当真…罢了,事已至此,咱们家没事就好。回家吧,回家。”
窗外的阳光漏进马车,为青衫镀了层柔和的金色,又从发间透出来,丝丝缕缕,在地斑驳。
“岳肃谋逆,王谏遭难,三公中,唯有谢家得以保全,已是老天保佑。只是…今日看起来风波稍平,难保来日不会风摧雨倾。”谢正拍着谢鹤生的手背,“大梁的朝堂,早已不是我等臣子,能够说话的地方了。爹想,不如就此告老还乡,为全家谋个太平。”
很难想象,一个身居高位数十载的人,会直接说出为了家庭放弃权力的话语来。
可已被卷入漩涡的人,又如何能轻易脱离呢?
谢鹤生苦笑一声,心想,爹,你还是把他想得太善良了。
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
谢鹤生回到家,倒头就睡。
但即便是睡梦里,薄奚季也似鬼魅般如影随形,帝王似笑非笑的刻薄面庞与玄极殿的血影刀光融在一起,最终化作蛇的血盆大口,硬生生将谢鹤生从梦中吓醒。
他看了一眼脚边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侍从,小心地起床,出门散心。
天还蒙蒙亮。
早起的百姓已出了摊,烧饼出炉的香味在街巷飘荡,谢鹤生捂了捂肚子,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现在才感到饥肠辘辘。
谢鹤生循着味走到烧饼摊前,小贩热络地招呼着他。
烟火气驱散了些他身上的寒意,谢鹤生正要接过烧饼,动作忽而一顿。
只见前方,行来一队人。
男人身负桎梏走在前面,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他们仍穿着华服,却不知为何,名贵的布料显不出分毫光鲜。
兵卒驱赶着他们,队伍凌乱而狼狈。
孩子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抓着母亲的手:“娘亲,我们这是去哪里玩呀?怎么走了这么久,我腿都疼了。轿子在哪里,车夫呢?可不可以让他们来接我,我快走不动啦。”
似乎有些眼熟。
谢鹤生仔细辨认,忽然想起,这个孩子,他曾在岳肃府上见过!应当,是岳肃的孙儿。
那么这队人…就是即将抄斩的岳家“十族”吧。
谢鹤生不由怔愣,那孩子却认出来他,高兴地朝他挥手,又对母亲说道:“娘亲,这个哥哥我见过,那天他来府上,和翁翁在一起!娘亲,我好久没见到翁翁了,翁翁去哪里了?”
孩子童真的话语,在清晨的街道上回响。
岳肃族人顺着孩子的目光,很快注意到了站在一边的谢鹤生。
这是一队走向死亡的队伍,而将他们送向死亡的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忽而有人暴呵起来:“谢悯,你这暴君的走狗!”
“安静!吵什么吵!都安静!”
兵卒高声呼喝着安静,但愤怒的岳家人,早已顾不上君臣纪法。
“你还有一点点良知么?我岳家有孩童、有老人,门生无数,难道你要全都杀了么?!你就不怕报应,不怕午夜梦回,厉鬼索命么?!”
“我的孩子才五岁…我的孩子…”
“娘亲,你为什么哭了呀?”
“谢悯,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飞溅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谢鹤生的脸上。
他本该避让,双腿却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眼里,只有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对着他咆哮嘶吼。
辱骂持续了好一阵,官兵终于押解着岳家人走远。
谢鹤生默默回头,只见已经递到自己面前的烧饼,又被小贩收了回去。
原本热情的小贩,此刻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小贩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自己的小摊,一边说道:“实在不好意思啊,这位公子,我手边突然有点事,这就要收摊了,饼子不卖了,您去别家问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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