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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净的那天,阿萝在田埂上坐了一整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土屋里黑漆漆的,萧寒还在睡,呼吸很重,带着伤没好利索的那种粗粝感。阿萝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兽皮被子给他掖好,然后蹲在门口,把草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沙漠还是一片灰蒙蒙的。但阿萝能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昨天吹在脸上还像刀割的风,今天突然软了。她伸出手去,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凉飕飕的,但不疼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寒,他还睡着。她悄悄掀开草帘子,溜了出去。
村子还在睡。铁骸的鼾声从隔壁土屋里传出来,像打雷一样。火炼仙子养的几只沙雀在笼子里扑棱了两下,又安静了。阿萝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村外走。
雪化了大半。昨天还盖满地面的雪,今天变成了东一片西一片的残渍,像洗衣服没拧干的水渍。地面软塌塌的,踩上去就陷进去一个脚印,渗出水来。阿萝的草鞋湿透了,脚趾冻得红,但她没有停。
她走到田埂上,坐下来。
地里的雪水渗进土里,把去年留下的黍子茬泡得软。那些黍子茬是秋天收割后留在地里的,矮矮的,枯黄枯黄的,像一排排站岗站累了的士兵,东倒西歪。阿萝看着它们,想起去年秋天收黍子的情景。石婆还在,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把黍子割下来,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土,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萝,明年开春,这些茬子底下会冒新芽的。”石婆当时说。
“真的吗?”
“真的。种子落在地里,死不了。等到雪化了,水渗下去了,天暖了,它就钻出来了。”
阿萝那时候不太信。她觉得枯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但石婆说得那么笃定,她也就信了。
现在,她蹲下来,用手扒开一丛枯黄的茬子。
手碰到泥土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土是软的,不是冻得硬邦邦的那种软,是松软的、湿润的、有温度的软。她把手插进土里,指尖碰到了一些很小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土。
看到了。
几粒嫩绿的芽。
很小很小,比蚂蚁还小,比沙粒大不了多少。它们是绿的,不是枯黄,不是灰白,是那种鲜嫩的、水灵灵的、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绿。芽尖上还顶着一粒细沙,像戴着一顶小帽子。风一吹,它轻轻晃了晃,但没有倒。它的根已经扎进土里了,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根头丝,牢牢地抓着泥土。
阿萝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它们是活的。
她突然站起来,转身就往村里跑。草鞋踩在湿泥里,扑哧扑哧地响,泥水溅到腿上,她也不管。她跑过田埂,跑过盐湖边,跑过红柳丛,跑进村子。
“哥哥!”她掀开草帘子,气喘吁吁地冲进土屋,“哥哥你来看!”
萧寒已经醒了,正在用骨杖撑着身体往起站。右腿上的绷带又渗血了,绷带缠得厚厚的,但血还是从里面洇出来,暗红色的,在白布上特别刺眼。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怎么了?”他问。
“芽了!”阿萝拽着他的衣角,使劲往外拖,“黍子芽了!田里!你快来看!”
萧寒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骨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才站稳。他低头看着阿萝。阿萝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我去。”他说。
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跟着阿萝往外走。右腿每迈一步,他的眉头就皱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阿萝走两步就回头看他一眼,想扶他,但不敢扶。她知道哥哥不喜欢被人扶。
走到村口的时候,铁骸正好从隔壁土屋里出来。铁骸光着膀子,身上的伤疤在晨光下像一条条蚯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胸口和胳膊。他打了个哈欠,看见萧寒和阿萝往外走,问:“干啥去?”
“芽了!”阿萝喊。
“啥芽了?”
“黍子!田里的黍子!”
铁骸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真的假的?我去看看!”他三步两步追上来,跟在萧寒后面。
火炼仙子也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麻布衣,头随便用根绳子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她看见三个人往外走,问:“大清早的,干啥去?”
“黍子芽了!”阿萝又喊。
火炼仙子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她把碗往地上一放,用围裙擦了擦手,也跟了上来。“走,看看去。”
马熊从土屋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刚剥了皮的沙鼠,血淋淋的。他看见几个人往外走,瓮声瓮气地问:“咋了?”
“黍子芽了!”
马熊把沙鼠往地上一扔,用衣服擦了擦手,也跟了上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住东边的老孙头,住西边的哑巴婶,住南边的刘驼子,住北边的小石头他妈——听到动静,都从土屋里出来了,跟在萧寒后面,往田埂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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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在村东头,半里路,一袋烟的工夫就走到了。
萧寒在田埂边停下来,蹲下身子。他的右腿弯不下去,他就把骨杖插在地上,单膝跪下来,用右手扒开那丛黍子茬。
他看到了那几粒嫩芽。
很小,很嫩,很绿。
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小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颤了颤,像婴儿的手一样柔软。他没有用力,碰一下就缩回来了。芽太嫩了,一碰就断,但他没有碰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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