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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东常戴眼镜,即便吵架声音也不大,“邹芳华,你儿子靠自己考进北影,正儿八经播音主持的科班生,他去北京是要往上走的,你呢?叫他回我们这小地方给人家主持婚礼?”
“儿子都没不乐意,你跟这急什么?东常,你自己眼睛长到天上,天天浪费时间写那些破小说,什么文学理想,能当饭吃吗?对外倒说得好听,‘小说家’、‘编剧’、‘文字工作者’,呵,靠你那些稿子,我们全家都喝西北风吧!”
邹芳华话说得难听,却都是事实。
年轻时,文采总与浪漫挂钩,是谈情说爱的加分项;而结婚后,柴米油盐才是生活本色,靠文字谋生对平凡的大多数而言几乎是奢望。
柏东常零星的那点收入,相比倾注的巨大时间精力,可怜得像是打叫花子。即便出版了几本小说,在圈子里能被礼貌得称呼一句“柏老师”,然而面对为这个家苦心经营的邹芳华,柏东常始终底气不足。
就像他和邹芳华吵架一样,急得瞪眼,但声音始终不大,“跟你说儿子的事,怎么又扯到我身上?再说了,我那本小说已经有制作方来联系……”
“好啊,那就说儿子。”邹芳华不听他那些,直接打断。她皱纹很深,脸上的淡妆终究是遮不住过去这些年操劳的痕迹。
邹芳华是高中教师,在学校操心学生,回家操心柏应,性格要强的她深知普通人家要托举出一个前途光明的孩子要付出多少努力。
她当然希望柏应往上往高走,但她带过那么多届学生,最是清楚现实,清楚普通人能够到的天花板其实很低,甚至远不如别人出生就踩在脚下的地板高。
“柏应不容易,从小到大我对他要求很高,他能走到今天已经远我的预期。你以为我抓他那么严是要他出人头地?我是怕他学你眼高手低,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对儿子没多大要求,找个稳定工作,找个好人家的孩子结婚,踏实过日子就……”
楼梯口传来一声磕碰的轻响,打断了邹芳华的话。
夫妻两个收起情绪,左右张望,看到走廊边穿西装的柏应,以及楼梯口一个穿牛仔外套的清瘦男生。
男生比被偷听吵架的夫妻更尴尬,摸摸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夫妻身后的柏应叫了一声“学长”,解释说自己在找卫生间。
柏应没什么表情,很淡地问:“找到了吗?”
“噢,”蒋昱为干笑,“没有。”
柏应点点头,对邹芳华他们道:“妈,你跟爸先进去吧,菜已经上了大半,海鲜凉了就不好吃了。”语调平静温和。
“嗯,”邹芳华缓和下来,没了方才气焰,看看蒋昱为,问,“这个孩子是?”
蒋昱为见状,很乖巧地喊“阿姨”、“叔叔”。
“北影的学弟,”柏应没详细介绍,“你们先进去吧,我带他去卫生间。”
并肩去往卫生间的路上,蒋昱为时不时看柏应两眼,像是憋了很多话,却又不好意思说。
努力上进做什么都出类拔萃的柏应,很容易在别人面前形成一种近乎于完美的评判。这种评判是带有期许的高估,是不切实际的错觉,柏应当然明白,却也无形中被它束缚,为了更接近完美而不遗余力。
父母的争执被蒋昱为撞见,柏应是有些不自在。
这份不自在并不来源于自家的这本烂账被蒋昱为现,细究起来,更多是邹芳华对于柏应朴实无华的期待,和蒋昱为眼中映照出的自己有很大差距。
如果蒋昱为面对的是一个安于凡俗、按部就班的柏应,他大概就不会这样穷追不舍了。不过这或许对他们都好,幻想破灭之后,蒋昱为应该就不会再来找借口烦自己了。
“学长,”蒋昱为还是没忍住,他抬脸看柏应,“我今天是跟别人来蹭酒席的,绝不是跟踪你,不要误会。”
这场婚礼的男方是项嘉轩的同学,国庆假期蒋昱为父母都有工作,家里没人,蒋昱为回不回上海都一样,就被项嘉轩捞来台州蹭酒席。
“那个染黄的?他是你亲戚吗?”柏应有在学校听到关于蒋昱为私生子的传闻,他怕蒋昱为不舒服,问得很委婉。
“嗯……不是亲戚,”蒋昱为像是不愿多谈,答得很模糊,“勉强算我哥吧。”
柏应不知道蒋昱为这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是在纠结该怎么介绍项嘉轩跟自己的关系。
如果说是从小一起长大,柏应很可能会误会他跟项嘉轩是那种青梅竹马,那显然对他追求柏应的局面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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