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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哪里说起呢…”她嗓音嘶哑,“就从那个黄昏。”
她讲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要一口水喝。
“只怪夕阳太美,他的影子叠着我的影子,我害羞了。那时我以为他是个断袖,但我还是心动了。我对着他,说了很多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他不但没有笑话我,反倒和我…相谈甚欢。”
“我们在青明山上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每一天睁开眼睛,脸上都带着笑。发生了很多好玩的事情,交了很多有趣的朋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我想着,当个山贼其实也是不错的。”
“直到那次意外…我坠崖了。他跟着我跳了下去…”
几人齐齐吸一口凉气。
“他救了我。悬崖下面,是一片谷地,背靠崖壁,面前有一条小河,河对岸是另一座山峰。那谷地气候异常,炎炎夏日,凉爽非常,还盛开着桃花。也不知四季都这样,或者只是水土有灵,窃得数月光阴。”
“在那里…我们…”挽月把一张通红的脸埋进白贞腿里。
“哼,果然被我说中了,救命恩人若是生得好,便是以身相许。”白贞冷哼道。
“是啊…都是套路啊…”挽月喃喃。
白贞皱起眉:“哪怕他始乱终弃,你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他的人撑船进来接我们回到京城…我们正在书房说话,有人来报,说是他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世子妃正守着…他让我等他回来,然后他就走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虽然我们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但我想我是了解他的。他和别人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白贞冷冷一笑,没有插口。
“他走了很久之后,闯进几个人来,抓住我把我扔进一间柴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门外落了锁,我喊了半天没人理我。窗户很高,我搬了几捆柴,垫着脚爬了上去,窗上那几根木栅日子很久,已经腐烂松软了,我便想着掰断了爬出去找他问问清楚。”
“被人看见了。他们打开门进来,大概有四五个人。他们把我踹在地上一直踢我。”挽月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淡淡的。
“我见他们不是玩笑,就护住要害让他们踢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啊…他们终于走了。”
“我想,他不可能这样对我,那为什么?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呵呵,我抢人家丈夫,活该被揍!我还是不愿相信的…我望着窗户,盼天黑。天黑了,他就该回来了,我倒要好好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他们…也像我和沈辰这样,是假的夫妻…我在自欺欺人,是吗?”
“然而我没有等到他。我等啊等,天都等亮了,他始终没有出现。直到这时,我突然发现身上很痛,一看,很多地方流血了,不过都是皮肉伤,幸好柴房里不潮,伤口没有恶化。”
“再后来,我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给我送饭,我就等着。等待的时间好漫长啊…清晨到中午而已,比在青明山那一个月还要久。再后来…人有三急…我…我喊了半天没人理我,反倒把嗓子喊哑了,口更渴。”
“实在没办法了,我用木柴在屋角圈了个茅厕。那时我还有闲心尴尬,想到他回来时,看到…好窘迫。”
“天黑了,他还是没来。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我嘴唇裂了,咸咸腥腥的。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衣服沾在上边,我一处一处撕开,真的不怎么疼。你们瞧,我这个大夫还是合格的。”
“就这样,过去了三天。他出事了?!我这样想着,心急如焚。我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想到他可能出了事,我决定再逃一次。”
“可笑?三天了,我喊破喉咙没人理,一爬窗,人来了。夜深了呢,窗外挂着一轮惨白的月亮,照在他们的眼睛里,发着荧荧绿光。我抱着头,缩着身子,他们就狠命踩我的腰。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我昏迷了。”
“听说人不喝水,可以活四天。我想我是要死了。我既恨他们的残忍,不给我个痛快,又感激他们让我苟且几日,还能怀抱着希望等他回来。”
“第四天,下雨了。原来老天不让我死啊,那么,再坚持坚持,他就该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了。”
“我很小心,不敢把手伸出窗,怕他们误会我又要逃。我伏在窗户下边,等待着。风很大,风向很乱,一阵一阵就有大颗的雨点砸进来,我就用手接过来喝掉。”
“填满一肚子水时,衣裳已经湿透了。我不敢脱衣服,找了根干木柴,一点一点在地上碾,还算好,伤口依旧没有感染。”
“这天是第四天。傍晚时,有人送来了馒头和水。我真的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馒头。我想,等他回来,让他家厨房天天给我蒸馒头。”
“后来每一天都有固定的吃食送来。他们对我还是好的,从来没有坏的、馊的食物,都是白白胖胖的大馒头,或者清清爽爽的稀粥。”
“我等得烦了。时不时就会摸一摸衣领里缝的那枚信号弹。我想,怎么保证发射出去,素问就会看见呢?万一她在睡觉,万一她在屋里,万一…万一少歌明天就回来呢?”
“我决定给他七天,七天,他不回来,我就走,从此一刀两断。七天过去,他没有回来。”
“我又想,既然给他七天,他走七天,回,还要回七天,那便给他十五天好了。十五天,他没有回来。”
“那他路途来回各七天,还得办事再花费些时间呢,凑足二十天。二十天,没有回来。”
“青明山上,在一起三十天,那干脆给他三十天,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能反悔了!三十天,他没有回来。”
“他真的把我忘记了!我每一天都在胡思乱想。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回忆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笑,还有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我想念得发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都是美好的回忆,却都像刀子一样割我的心肠。大约是因为我知道它们不会重来,我已经失去了,却死死抓着不肯放手?!”
“三十天,我果真反悔了。都等这么久了,赖也要赖在这里,非等到他来找我,再头也不回一脚踢开他走人!”
“这天我病了。也许一直都病着,我没说过话,没有发现嗓子早烧坏了。这一天发烧了,整个人成了一只火炉,滚滚烫烫的。我摸了脉,很严重,大约能烧坏脑子。”
“我可不想他回来时看见我流着口水痴痴呆呆的样子。于是我咬开领子,拿出信号弹。”
“伸到窗边时,脚下的木柴突然散了,我摔了一跤,信号弹掉出窗外。”
“我想我完了。后面三天我几乎是睁着眼熬过去的。我不敢睡,脑袋里全是滚烫的蚂蚁在噬啃着,睡下去,脑子就会被它们吃掉。”
“第三天,窗外来了一群小娃儿,他们捡到信号弹,把它当作烟花放了。”
“直到素问从天而降,我终于,终于放心睡过去了。但是,心里头,好失落。”
“娘子…我竟没有等到他,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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