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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容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戴的是傩戏面具。
钱塘县庙会密集,偶有傩戏社鼓一类的热闹可看,她曾见过几回。
对方见她只回头瞥了一眼,便又转回头去,竟是仿似没看到他一般。
立了须臾,他遽然取过一旁纸笔,提笔落下几字,旋递与卖灯的摊主。
摊主看罢,对顾云容道:“姑娘,那道灯谜已有人解了。姑娘要的那盏灯,怕要与了旁人。姑娘若要,看那客官可愿相卖。”
顾云容讶异问是哪个,摊主以目光指了指她身旁那个戴着钟馗面具的男子。
顾云容转头,对方已从灯架上取下了她先前看中的那盏骆驼灯。
她原想出钱买回,但想想还是作罢,丢了纸笔,领了秋棠便要走,但那人将灯提到了她面前,竟是要赠与她的架势。
顾云容道:“不知阁下是哪位?”
对方除下面具,露出一副眼生又眼熟的面容。顾云容端量几眼,不多时便大概猜着了对方何人。
抛开身形与面容轮廓不谈,眼睛是最好认的。容貌再是伪饰,眼眸却难以更易。
她与宗承见过几回面之后,对这个人的神貌有了个大致的认知。
此人虽有通天之能,但与一般的上位者不同。她从桓澈眼中看到的是凌驾蜉蝣之上的睥睨眄视之势——这一点在前世的他身上尤为明显。
而宗承眼中则是安能摧眉折腰的落拓狷傲,看似欹嵚历落,却是深藏城府,顾云容不认为他如他所表现出的那般,因屈受罹祸而落草为寇,但她希望他心向故国之情是真切的。
宗承看她目露了然之色,知她认出了他,又擎起骆驼灯往她跟前靠了靠:“你方才竟未被吓着,难道是我挑的那面具还不够凶恶?”
“那种面具我从前见过,无甚可惊奇的。”顾云容看他要送灯,称谢后婉拒,欲转去寻徐氏等人。
却听他在后头道:“你如今可是处在两难之间,既不甘心就这样嫁与他,又无法置身事外,毕竟女大当嫁,且有些事也并非你所能抗。”
顾云容步子蓦地一顿。
这人简直太可怕。
宗承知自己言中,踱至她面前:“我觉着,你对他有情亦有怨。但他对你实在也可称一句真心相待,你下意识想与之亲近,但总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至于那道坎儿是甚,我猜不着。”
“也是因此,你与他之事始终吊着。你举棋不定,他也云里雾里。你是否觉着,眼下他父亲压着他的婚事,正给了你喘息之机?但该直面的,终归是躲不开的。”
顾云容缄默少刻,道:“阁下意欲说甚?”
“我可为你出谋划策。你眼下有三条路可选。一是痛痛快快地应了他,嫁他为妻。但你须与他和衷共济、披荆斩棘,你当知晓嫁他意味着什么;二是另择门当户对的子弟成婚,左不过闹一场,横竖他吃不了你,也不大可能因此刻毒报复。”
顾云容等了须臾没等到他的下文,不由问他第三条路是甚。
“第三条,有些特殊,但于你而言,却是最为松快的——跟我走。”
顾云容嘴角轻扯:“阁下认为这般谐谑很有趣?”
“你听我讲完。我方才虽说他不太可能刻毒报复,但他这人,骨子里执拗又强势,纵你另嫁,也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异日他若登顶,你猜会如何?”
他见顾云容不语,继续道:“你若旁嫁,也必择稳妥之法。我可带你在海外定居,你若不喜倭国,我们可去琉球,再往南往西亦可,这都好说,端看你的意思。你若想往海外诸国看看,我也乐意奉陪。待海禁开了,我可归国,届时兴许在南方安宅,我亦可随你归故里,将你家祖宅翻新整饬一番,再为顾家修设家庙。自然,将你的家人接来同住也不成问题。”
顾云容听来,只觉不可思议:“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打我想打的算盘,”宗承把玩着手里的骆驼灯,“我今晚所言,你可仔细考量一二。不过留给你思忖的工夫并不多,你最好快些抉择。我可再补几句,你若选第三条,我定尽我所能博你欢心,你纵要海里的水晶宫,我也建一座给你。我会一心一意待你,身边只你一个。”
顾云容审视他良久,面上神色一言难尽,终是作辞离去。
宗承目送她的背影消匿在人潮之中,轻声道:“满目打量探究,看来真是想到旁处去了,全不信我。也是,急不来。”
他对顾云容并非一见钟情,只是初见时记忆深刻,印象极好,后来竟是越发喜爱。
这大抵也是一种缘。
桓澈一首词翰两工的七律落笔,贞元帝观之赞口不绝,又示意他向在座兄长敬酒。
酒过数巡,众皆微醺,唯有桓澈清醒如初。
贞元帝见夜色渐浓,令众人各自出宫。
桓澈如蒙大赦,才要近前辞别,就听父皇道:“七哥儿留下。”
淮王踉跄着起身上去,拍拍弟弟,有意气他:“哥哥先出宫去了。东华门外头的灯市可是彻夜不休的,我如今出去,还能去逛游一圈,猜几道灯谜,赢几个花灯回来。”
桓澈斜乜淮王,又瞥了眼似往他这边觑了一眼的太子。
筵阑回宫,贞元帝一径去了乾清宫养德斋。
桓澈进去之际,他正喝醒酒汤。
屏退左右,贞元帝示意他上前去。
“朕观你适才丢魂失魄的,敢怕是今晚定了甚好事,被朕搅了?”
桓澈垂首只道父皇多虑。
贞元帝一笑:“多虑与否,你最是清楚。今次叫你来,是要问你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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