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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度沉着脸,无奈地叹口气:“元娘,我早跟你说过,这是大人的事情,我已经托付给魏家表姑跟彭老夫人,用不着你一个孩子在里头掺和。”
云楚青歪头浅笑,“爹爹也答应过,定要娶个待我们好的后娘。严家姑娘正合适,长得漂亮不说,性情也好。爹爹想必也看到了,就是穿着豆绿色织锦纹罗裙的那个,站在五姑姑旁边。”
云度默默回想着进念恩居短短片刻见到的几个人。
这次云楚青做生日,一来是家里许久没办过喜事,想找来人热闹一天,二来也是钱氏的主意。钱氏已经相中了两个姑娘,让他见上一面,若是觉得合适,就开始托媒人上门求亲,如果不合适,就略过这茬另找别人。
屋里女客不多,彭家姐妹跟魏家姐妹他老早见过,另外有四个面生的。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眉目开阔,看起来很干练却有点咄咄逼人,他怕她待一双儿女不好;另一个面相很温柔,可瞧见他的时候目光躲躲闪闪,不像是个有主见的,他怕撑不起一头家来;再一个看着年纪不大,十二三岁的样子,相貌也挺好看,就是岁数太小了。
至于云楚青说得那个穿豆绿色织锦纹罗裙的那个,云度没看清她的眉眼,只瞧见她低垂着的刘海遮掩下,小巧的鼻头和水润的双唇。
看身量,年岁也不会太大。
云度等不了太久,他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虽然天天忙碌,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不是这儿有人酗酒斗殴,就是那边发现盗贼,要么这里沟渠堵了,要么那边房屋塌了。如果是平头百姓倒罢了,可一旦涉及到权贵勋爵,少不得要他这个指挥使亲自出马。
最近听闻漠北不太太平,瓦剌人蠢蠢欲动,隔三差五就骚扰一下边境百姓,云度就想回边关重披盔甲,给瓦剌人个教训,免得他们太平久了,又忘记挨揍的滋味。
可一旦戍关,没有个三五年不会回来。
他没法把一双儿女留在家中,再让奴仆欺负了。
再者,云楚青虚岁十岁,眼瞅着就到说亲的年纪了,等不了三五年,而且他一个大老爷们也干不了这种女人活计。
所以,他着急娶个稳重可靠的妻室回来,给他掌管着家里这一摊子事。
最好,今年说定了,明天夏天能成亲,然后他在霜冻之前赶到漠北。冬春时候,瓦剌人缺衣少食,最喜欢那个时候犯乱,他去了正好可以大展身手。
这几年,他窝在京都,虽然没搁下骑射,可演武场怎比得上苍茫的草原令人心胸开阔?稻草扎的靶子,怎能比得上瓦剌人的人头更让人热血沸腾?
在云度看来,最好的人选莫过于彭莹。
彭莹是他妻子赵氏的表妹,三月里行的及笄礼,赵氏过世时,她刚满十一,记得他在灵堂守孝,彭莹与彭蕴一同前来祭拜,彭莹对着正中的牌位喃喃低语。
她说,“姐姐真是狠心,年纪轻轻地就丢开手,留下姐夫孤零零地,谁来心疼他,谁替他补衣做饭,还留下年幼的儿女,谁爱护他们,谁教导他们长大?姐姐怎地就不勉力多陪陪姐夫?”
说话时,云度就跪在灵牌侧面,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欷歔不已。
赵氏其实是自己放弃了的。
她生下云楚汉后,身下淋漓不止,当时请太医院的千金科圣手田太医瞧过,说是药物配合着针灸能有六成把握。
赵氏不肯,说她不怕吃药,再苦的药也不怕,但是她清清白白的身子不能让人看见。
连着一个月,赵氏几乎把汤药当饭吃,吃到最后竟然水米不进,吃什么吐什么。
赵氏流着泪求他,“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让我走,看在咱们结发一场的情分上,你让我去了,我在那一世等你。”
他看着她干瘦的脸颊,看着她如枯骨般的手臂,默默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赵氏吞了金。
所有人都以为赵氏是生命到了尽头,只有云度知道,赵氏是熬不下去了。
所以,彭莹那番话着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如果赵氏不那么在乎名节,让太医给她扎针,又或者他再强势些,非让太医下针,是不是结果会完全不同?
他不会失去妻子,孩子也不会失去母亲。
归根究底,赵氏的确是狠心,宁可抛下他跟孩子撒手离开。
遭此痛击,云度消沉了许久,一方面是悲伤,一方面是懊悔,便借口公事繁忙,很少回内宅,连孩子都无心过问。
当主子的不经心,下人们自然是能偷懒就偷懒,能克扣就克扣,尤其两个孩子都不懂事,稍微恐吓几句就唬住了。
有天,乳娘气喘吁吁地找云度,说云楚青染了风寒需要请太医。
云度带了太医一同往内宅去,云楚青已经烧糊涂了,那张酷似赵氏的小脸红得发烫,嘴里是不是地喊着“娘”。
太医诊过脉说病情被耽搁了,要是早点诊治可保无虞,现在的话,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倘或吃过药之后,能退了热,或许能保得一命,如果退不了,只能预备后事。
云度又气又痛,将乳娘并几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尽数发卖出去,吩咐人往永昌伯府请了两个稳重会照顾孩子的婆子来。
彭老夫人带着彭莹也来了。
云度守在床边一夜未睡,眼看着云楚青先是呼哧呼哧地喘气,而后气息慢慢变弱,有一阵子几乎都没了呼吸,身体也渐渐发冷,云度吓得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住地祈求上苍开眼。
终于临到天亮时,云楚青缓过那口气,身子慢慢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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