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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玉贞在地上寻到了剪子,将脐带剪断了,把孩子摆到女人旁边。又拿布条沾了水,给女人擦了擦脸。擦干净泥和灰,露出一张秀气的小脸,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给她阖上眼睛,眼睛边上还有泪痕,她都给擦干净了。
卢玉贞把地窖里拖上来的被子展开,把地上躺的一大一小盖住。她走到院子外面,方维一会儿也出来了,俩人静默着,看里头的火苗和黑烟。四面沉寂,天边晚霞红的也像是火在烧,要烧尽人间一切不为人知的疾苦。
等到他们两个终于搭了一辆路过的骡车进城,天已是完全黑了。他们在主街下了车,街市依然热闹繁华,摊贩大声吆喝着卖花儿,卖丝线,卖虎头鞋,卖糖人儿。
方维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在这里吃完饭再回去吧。”
卢玉贞这才回过神来,大半天没有吃饭,倒也不觉得饿,只是浑身酸痛,只想寻个地方倒下去。见方维要吃,便强撑着笑道:“都听大人的。”
他俩在路边一个馄饨摊子上坐定,叫了两碗馄饨。
卢玉贞浑浑噩噩,眼光看着走来走去的摊贩,忽然想起件事来,伸手往怀里找,原来买的红色纸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外头了,她想着估计是丢在土屋里了,便不做声。
方维见了她在找东西,自然猜到了,笑道:“估计是放风筝的时候丢在草坡上,被人捡了去了。这种小玩意儿,再买一个就是了。”说完站起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卢玉贞坐在凳子上,看汤锅里泛起的袅袅白烟发着呆。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叫了一声“玉贞。”
她抬头看,是李义,穿一身沉香色茧绸直裰。许久不见,他越发光鲜了,像是个读书人家的翩翩公子。
他们对望着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卢玉贞淡淡地道:“你叫错了,应该叫我姐姐。”
真心
李义脸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点酒。他大剌剌地扯了凳子,在卢玉贞对面坐下,轻声地问:“身子养好了吗?”
卢玉贞把脸转向一边,并不看他,点点头道:“已经好多了。”
她一转脸,李义眼尖,立时看到她脖子上仿佛有片青紫,弯腰探过头来看。卢玉贞觉察了,连忙转回来,李义已经看得真切,眼里立即闪出怒意,咬着牙道:“他打你了?”
卢玉贞见他脸色都变了,忙道:“你误会了,这是我自己碰的。”
李义却刷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伸出手来,将她的零碎头发撩到脖子后面。馄饨摊子招牌下面点着两盏灯笼,他借着光,看见她从下颌往下青青紫紫肿起来一大片。
他小心地拿手指肚蹭了蹭,卢玉贞疼的“嘶”了一声,连忙站了起来,借势把他推开了,自己也退了一步,道:“我自己摔的,不怪别人。”
他上前一步,起身扯着她的袖子,眼光却在她脸上来回流连不去,“姐姐,你要我叫姐姐,我就这样叫了,怎么自己摔能摔到这儿?”
卢玉贞不想解释,也不便解释,伸手扯着自己袖子,抬头道:“我自己弄的,你不用管。”
李义却不打算放手,目光灼灼,“姐姐,你忘了你是从小带着我长大的,什么都瞒不住我,你说不来谎话,一说眼神就发飘,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卢玉贞听他这么说,心忽然软下来,说话也跟着软了下来,摇摇头道,“你真的是误会了。方大人是个极好的人,待我也好的。”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越说越轻。
听到后面这句,李义的手忽然僵硬了,他木然地放了手,也低声问道:“你是……已经跟了他了,是不是?”
卢玉贞重新坐下,手里整了整衣裳上的皱褶,又把手放在膝盖上,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唯有声音是清楚的,“他救了我的命,我伺候他,是应该的。”
李义苦笑了一声,又转过去在对面坐了,他们都不说话,只有店家的吆喝声,木炭燃烧的啪啪声,水煮沸的嘶嘶乱响。
他表情渐渐变得冷静,开口道:“是我不是人,我都知道,姐姐,可是他是个……”
卢玉贞道:“南京城外面收税的小吏,杀猪的屠户,跑船的船夫,送信的驿卒,连街头的混混我都伺候过。那两三年,究竟伺候过多少人,大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数都数不清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自认命苦福薄,死不足惜,只是这几个月来,总算过了些人过的日子,方大人待我,说是恩重如山,也不为过。”
李义冷笑道:“恩重如山?把你弄伤了的恩重如山吗?”他指了指她脖子上的伤处,“就算不是他弄的,你看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可曾有一件像样点的头面首饰?若不是他舍不得给你花,便是他自己实在穷酸,能给你什么?”
卢玉贞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色粗布衣裙,在京城满大街的花绣袄裙中间也着实寒酸,不由得笑了,道:“我原是农家女出身,从小并没享过富贵,也不懂这些讲究。你如今发达了,出入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自然眼光高了,倒是以后离我这样的贱民远些,不留神害了你的眼。”
她言辞忽然犀利起来,李义听了,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下不来台,只叹了一口气道:“姐姐,我只是为你着想。你这样跟着他,没什么名分,他又是个阉人,子息全无,手里又没有余钱,若是他有个山高水低,你后半辈子要托给谁?你恨我,我知道,我也不为自己辩白,只是你不该不为自己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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