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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宝玉一跺脚,“嘿呀”一声,直愣愣回应:“三妹妹,你还不知道?若只邀菱妹妹去了,傅妹妹过后知道,必然哭鼻子,求祖母给她做主,吵到老人家头疼。都是一家子,何必分里外?”
“香菱与她,如何比得?香菱姐姐姓甄,秋芳姐姐姓傅。”甄四姑娘补刀。
甄香菱没想到仅仅旁听,火都会烧到自己这里。
自家的甄与甄宝玉家的甄,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凑巧同个姓氏,甄士隐为了在京城立足,凑上来的。
往前推五代祖宗,都毫无关联,这也是傅秋芳作为甄家正经外孙女儿,愤愤不平的原因。
她连忙摇手,柔声推拒,说平日要在家照顾父亲,不得空出门,却被甄宝玉洋洋得意地堵回去:“我自然问过小堂叔了,他说让你多出门见识见识,免得一味纯善,被坏人骗了去。他还托我有空多带你出门呢。”
倒像是父亲的语气,他忧心忡忡的面容闪现在眼前,都是对女儿未来的操心。
甄香菱不知这话真假,默默不做声了。
待做客后回家,当面问过甄士隐,确实如此,甄香菱也定下心来,挑拣着五日后出门的衣裳,准备迎接从未见过面的“堂伯父”。
等到当日,甄宝玉当头乘一车,后面随着一辆更大些的马车,里面载着甄三、甄四和傅秋芳,浩浩荡荡行到甄士隐家巷口,派人进去传话。
不多久,看到一个丫鬟扶着的甄香菱走近时,纷纷惊讶:“你带劳什子的面纱做什么?”
虽然甄香菱小时候还在京城各处逛逛,瞧个新鲜热闹,自从父亲身子走下坡路起,她平日里就甚少出门,总对父母有着异乎寻常的依赖。
不像一般的孩子,甄香菱对外面的花红柳绿没什么兴趣。
无人知晓,她是在弥补前世不能承欢膝下的遗憾,所有人都说她文静孝顺,让甄香菱觉得愧不敢当。
偶尔离家,要么母亲陪着去甄府做客,要么父亲带着到书铺、药店等地采买,她倒是不用操心礼数的问题。
只有这遭,是她长到十二岁上,头一遭没有父母的陪伴,与同龄人们一同到运河边去接人。
从没见过甄家姑娘们出府的排场,甄香菱摸不准,自己应该打扮成什么样子才能和光同尘。
封氏虽然不大愿意让女儿到鱼龙混杂的运河边,总担心甄香菱遇到什么莫可名状的危险,老爷却语重心长让她们母女多与甄府交好,封氏便积极为女儿着装打扮。
一袭新裁的竹青色如意纹绸面春衫,外罩半透鲛绡纱素花团褂,将十二岁的姑娘衬得像是新柳一般,嫩生生的。
封氏为她整理了双平髻,扶了扶插戴的翠竹玉钗,抿了抿鬓角,站远些看,觉得自家女儿,怎么看怎么楚楚动人、风致初成。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拧起眉心,拿来一罩从发顶垂到胸口的面纱,强令甄香菱戴上。
不解其意却不希望母亲忧心,甄香菱自然乖乖低头,任由封氏为她加戴面纱,觉得眼前多了层朦胧阻碍,怪不舒服的。
于是,从不娇气的她,只能扶着丫鬟的手臂走出来,一步步小心,生恐绊倒。
自然,被众人取笑了,也是甄香菱料想到的。
随后甄士隐携着封氏来巷口送别,甄家公子哥儿、姑娘们立时正经起来,有模有样向长辈请安、拜别。
甄宝玉更是拍着胸脯山响:“小堂叔、堂婶,放心,我们这就直奔码头,一路规规矩矩的。待接了我爹回府,我连水都不喝,就将菱妹妹送回来。”
甄香菱微微低头,拎起裙角踏上车厢,心情莫名兴奋,像是前世林姑娘提到过的文人春游一般。
骏马提步、马车出发后,甄三率先来撕她面纱,笑着说:“你莫不是活在话本子里?还弄不见外人这套?快揭了去,瞧着闷气。”
傅秋芳原本冷眼旁观甄家姐妹与甄香菱亲热,见状也伸手过来,趁乱在甄香菱头顶、耳畔胡弄一气,手下得有些重。
甄香菱冷下脸来,声音依然柔细:“够了,再闹我就恼了。”傅秋芳意犹未尽,看甄三、甄四收手,只好撂话“真是金贵,跟姐妹们摆脸子。”
这时候,甄三才发现确实闹得过了。
甄香菱的面纱自然被摘了去,发髻半散不散,玉钗已然摇摇欲坠,随着马车一个颠簸,钗应声而落,玉质又脆,立时三刻在众女脚边摔成三四截子。
这倒是罢了,更要紧的,是甄香菱左腮下,靠近耳缘之处,不知被谁的指尖划了一道,破了油皮,顺着下颔流下一条血线。
如今只有四个主子姑娘在车厢里,各人的丫鬟都在后面马车上,甄三急急掏出怀中手帕来,欲点不点地,在甄香菱伤口处比划:“哎呀,怎么会这样?香菱你疼不疼?”
她心知,自己和甄四虽然都上了手,然而为着是笑闹,有分寸,必不是她们姐俩弄伤的。那么,便是傅秋芳干的了。
甄三恨恨瞪了表妹一眼,甄四更是直说:“傅姐姐,是你划伤香菱姐姐的吧?”
傅秋芳立刻叫屈:“凭什么冤枉我?甄香菱你看到了是我?我不过是好心帮你整理耳坠子,何曾碰你一根毫毛。待我告诉舅舅,你们又合起伙来欺负我!”
甄香菱接过甄四递来的小小靶镜,左右瞧瞧,发现伤处位置微妙,只要她不抬下巴,倒是能藏住。
忍着轻微刺痛,她扯出抹笑来,从甄三手里拽出帕子,亲手擦去血痕,等了等,看着没有新的血迹出现,便知道这伤不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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