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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你,怎么可能嫁给普通人家?若强求正妻之位,哪个男子护得住你,不被高位者抢去?若必然为妾,自然要挑男人、更要挑主母,菱妹妹,你懂不懂?”
阔别三年,甄香菱头一次见婚后、产育后的甄三,上午还聊了些风花雪月、无关痛痒的闺阁琐事,此时,甄三的话血淋淋又直通通,难以入耳。
若真是个不知世事艰难的未婚姑娘,应该一口啐到地上,说着绝交之类的话语摔门而出,或者掩面跑出去、心底暗恨甄三的。
而甄香菱却经历了被拐子养大、被各路买主挑拣、被薛蟠玩弄后冷落、被主母夏金桂凌虐至死的前世,短暂却完整,深深体会得到甄三貌似冷酷话语背后的关怀。
“三姐姐,我的脚好痛,你能不能找人帮我看看?”她不再急切地想着走了,反而要随遇而安,细细听听甄三的剖析,帮自己辨认辨认未来的路。
前世自小被拐,成长艰辛,甄香菱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抉择自己未来是什么滋味儿。带着满腹怨气和不甘重生于幼时,她平安顺利长到了一十五岁,却在去年遭遇父丧,心里除了悲痛于至亲离世之外,还有一份隐忧。
她不知道,上一世的父母寿数几何,在她失散后的晚年是如何度过的,有没有如今生这般背井离乡。虽然,今生今世,甄士隐在世时常常对女儿说,你康健安宁,汝父便别无所求。
甄香菱总是担心,因为自己的重生,连累了父母后半辈子,使他们过得不如自己未经历的他们的前世。
更是在父亲身体每况愈下的时候,猜想着,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扰乱了因果,才让甄士隐拖着病痛之躯,为独女苦心孤诣地操劳数载,无奈之下托孤甄宝玉而离世。
“也许,若不是我,父亲能长寿百岁呢?”这是甄香菱不敢面对的心结,连知道她重生秘密的甄宝玉,她也没说过。
因此,怀着对双亲的愧疚,在花季豆蔻年华,她毫不犹豫应下甄士隐临终嘱咐。
一整年闭门不出,甄香菱于世隔绝,其中还忍受了大半年母亲也不在身边、自己一个小姑娘独居的生活,当然,院中有数位奴仆,不过他们毕竟当不得什么事。
眼下,即使五月已至,满了甄士隐周年,封氏都恢复了与街坊邻里的交际,甄香菱还是准备再守两年父孝,达到三年圆满的人子之礼。
一叶障目,在这种决心下,甄香菱真是没想到,她已经十五岁了,两年之后便是十七,这段时日,正是一位姑娘最应该寻夫觅婿的年纪。
在她心中,十五岁到十七岁,这两年的时光是相对清晰的,无非是生活简单,虔诚为亡父祈福而已。至于十七岁后,她该如何生活,她的母亲封氏又要如何养老,甄香菱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应该绸缪起来,毕竟母亲绝不是善于安排这类事务的坚强妇人。
然而,事实上,她却毫无头绪,也没有多大的心思去琢磨。偶尔对比前世,十五岁被薛蟠看上,收了房,从外地带到京城来,寄居荣国府贾家,从那之后到十七岁,到二十岁,都是为人妾侍的状态,毫无盼头。
今日到和亲王府做客,甄香菱没想到,会碰上弘昼办自己的丧事,更没想到,与皇上还有一面之缘。
当然,这些不过是她以后老去了,可以值得回忆、十分新奇的浮光掠影。
今日之行,更重要的,是与旧日好友甄三深谈了一下午,直到天擦黑,甄三要留她用晚饭,甄香菱才发现时辰不早,坚决辞去回家。
甄三不放心她腿脚受了伤,也带着些赔礼和照顾的意思,硬是让甄嬷嬷陪着,坐着王府的马车,送甄香菱回到了甄家小院,令封氏感到十分惊喜。
与母亲封氏细细说罢做客情景,听母亲念叨了许久贵人垂幸后,又被拉着挽起纱裤、检查了腿脚上的淤青扭伤,甄香菱终于回到了自己闺房,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寐。
月色当空,融融半缺,恰到好处的凉凉光芒,照得房内微微可见。甄香菱听到在外头条榻上躺着值夜的茜雪不小心咳嗽了声,知道贴身丫鬟也没睡着,便轻声道:“茜雪,陪我说说话吧。”
茜雪自然应是,披衣起身,脚步轻巧地走到甄香菱绣床之外,拉过来一方圆圆的蒲草坐垫,盘腿坐下,脸朝着主子方向,做好了倾听的架势。甄香菱就着月光,看得一清二楚,觉得在茜雪不疾不徐的行动中,心绪分明了几分。
甄三与她说话,虽说密谈,当然不会避着双方的贴身丫鬟,因此,甄香菱猜想,茜雪睡不着,说不定也与甄三语重心长、贴心贴肺的话语有关。
你一言我一语,甄三与甄香菱两人,很快重拾闺中无话不谈的亲密,不过与三年前随意漫谈不同,这一回,甄三说得多些,主导意味浓些,更强势些。
而且,两人的话题完全不是之前的风花雪月、衣衫首饰、绣工闲诗,而是婚事,准备的说,是甄香菱的婚事。
是甄香菱前世和今生十五年,都没有认真想过的,她要嫁给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生活的话题。
谁人不知正妻好?妻者,齐也,算是女主人,一家子的主母,管理妾侍、奴婢,生子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女。娘家则是正儿八经的亲戚,所谓妻族,与夫家一并算在九族之内,以姻亲为纽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万一女子受了委屈,其兄弟,也就是俗称的“娘舅”是可以打上门去,要夫家给个说法、求个公道的。
说到最高处,女子的身份高不过内命妇吧?宫中女眷论资排辈,本朝皇后,主要是元后,都是从大清门坐轿进宫,身份尊贵,不可轻言废后,大约是天下女子都梦寐以求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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