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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宝玉抹抹额角细汗,驻足了一阵子,确认贾琏没有返回,才走进甄家小院。
“二哥哥,我母亲想着我即将入宫,她在京中孤寡无依,况且我外祖父身子骨每况愈下,因此,她想回到姑苏娘家去,陪我外祖父住几年,你看如何?”
一进门,甄香菱就给他出了个难题。
封氏要回姑苏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坚决。
甄宝玉略带同情地看着甄香菱,但是母女间的事情,不论他怎么承诺要照顾封氏、要认她为干娘,都不好过多干涉。
甄香菱倒是平静,还对母亲说:“您回到姑苏去,水土都熟络,想必住得舒畅。女儿将来入宫了,也放心些。”
也不需避讳甄宝玉了,封氏拍着女儿的手背,感叹道:“可怜我如花似玉的女儿,好容易养到成人,却要去那不得见人的地方,娘就是想见你都见不到。我一个孤老婆子,无夫无子的,不回乡依仗父兄,又能怎么办呢?”
“唉,只盼着你能有什么大造化,得了皇上垂青,混到贵人之类的,能召见娘家女眷的时候,娘再回来京城不迟。”封氏的眉间竖纹深重,说话直来直去,都懒得委婉了。
事到如今,甄宝玉只好为她们母女俩打点收整。
征询过她们的意思后,甄宝玉一面将甄家产业和浮财规整了,包括甄士隐死前转到他名下的资财,折合成最便捷的银票、银两,六成半交给封氏,三成半留给甄香菱。
他分毫不取,也算做到了对得起故人了。
独独留下甄家小院没有变卖,只是用一把大锁关上,托付左邻右舍给看护着些,也算是给母女将来留个退路。
甄家下人在甄士隐过时时候就遣散过一些,母女二人简单度日,身边服侍的人本就不多。
此时面临主家变化,只有两男三女愿意跟着封氏,千里迢迢到他们不熟悉的姑苏去。
想了想,记忆中的外祖家,庭院不大,养不得、放不下太多仆从,甄香菱也没有强求母亲多带些人。
至于她自己,就带着茜雪和一名年方十岁的跑腿小丫鬟,一同入住甄府。
待她入宫后,这两名丫鬟就归甄宝玉使用和照应,各方都同意了。
其他仆从,有身契的放了身契,做长短工的也给了遣散银子,就此一别,也算她们甄家不亏待人。
紧锣密鼓,在短短几日之内,完成了这些杂事。
五月十六,黄道吉日,宜远行。
甄府旁亲的一名小伙子,管甄宝玉叫“二哥”的,护送着封氏主仆,驾着马车,“嘚嘚”前行,一路到了通州,靠河岸码头登船,南行而去。
甄香菱送到了京郊,看着日头悬在正上方,若不及时往回返,赶不及夜关城门,才依依不舍地最后一次告别娘亲,含泪坐回马车中。
她近日夜不能寐,眼皮子下面浮着淡淡的青色,神情仄仄的,靠着马车壁,闭目养神。
茜雪为她揉捏肩颈,逗她说话,想让姑娘稍稍高兴一些。
“姑娘还记得姑苏的样子么?常听太太说,姑娘家原先住处隔壁就是间庙宇,鼻子里都是烟火气,久而久之都习惯了,上京来这么多年,还怪想这股气味的。”
茜雪提到的,是葫芦庙。甄香菱当然记得,随意应付了几句,提到可惜庙里失火,殃及她家,这才动了搬迁入京的心思。
茜雪自悔话题起的不好,连忙转换说:“对了,姑娘,到了家,咱们还需要收拾太太原先的屋子吧?”
甄香菱叹了口气,接话说:“是啊,娘真的走了,我和你们也定下了大后日搬走。只怕院子很快就荒了,草都没人除去。”
“姑娘,咱们搬到甄府去,您就可以和四姑娘作伴了。他们家大业大的,甄家二爷已经安排好了,给您一个小院子,甚至不比咱们家小几分。奴婢前日过去收拾,发现甄府给布置得十分用心,家具摆设,色色俱全,您去了,应该会喜欢的。”
“唉……我就是雀儿一般,从自家里头到甄府大宅,只是暂且被安置一阵子,住得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终归是要到圈养那么多女子的去处,谁知怎么样呢?”
此情此景,什么话题都不对、都不合适,茜雪讪讪地住了口。
回到了小院,已经是薄暮时分,巷弄里有些做饭早的人家,已经飘出了袅袅炊烟,越发影响人的视线。
茜雪扶着甄香菱下了马车,看到院门外不几步,站着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正背手仰头,看着门楣上的“甄”字。稍远处站着随从模样的两人。
马车声惊扰了他,男子转身,眼神亮了起来:“甄姑娘。”
院子里静悄悄的,门紧紧阖着。
毕竟里面只有一个守门的,就是即将跟着甄香菱去甄府暂住的小丫鬟,再无她人。她得了吩咐,若非姑娘叫门,再不开的。
甄家连马车都变卖了,她们主仆今日送行,坐车是租来的,车夫现下送到了地方,赶着马儿掉头,离开了巷弄。
男子的仆从不知得了什么示意,站桩子木头一般,没有动弹。
因此,一时间,咫尺距离,只有莫名男子、甄香菱和茜雪三人。
看出姑娘不认识眼前人,茜雪出声问他。
“在下姓富察,名为傅恒。眼下是御前侍卫行走。渴慕姑娘已久,寤寐思服1,冒昧叨扰,实在不该。还请姑娘不要见怪。”男子嗓音如玉,说着最大胆的话,节奏倒是不疾不徐,让人生不起厌烦之心来。
甄香菱低头看着鞋尖,沉默思考了一下,确认自己不识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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