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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该做的都做完了,半生声名狼藉,如今唯一的夙愿,便是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结局。
二十日后,沈天山收到了高甫的信。
“如何了?算算日子,应该是快到长荣了吧?”乐恒坐过去一同看。
信封里有三封信,沈天山先打开了第一封,里面是卫永写给他的信。
“吾友遁之,见信如晤。永生于皇廷,不识人间疾苦,后遭逢国变,诸般不堪,已不忍回首。幸得遁之兄相救,使永能为生民尽绵薄之力,君之大恩,永无以为报。永茍活至今,已惭愧非常,幸蒙高将军不弃,得以从戎,随知此行必死,亦死得其所,夙愿得偿,虽死不悔。唯妻儿二人,永无颜以对,望君多加照拂,除此之外,再无他求。待乱世得平,河清海晏之时,勿忘薄酒一杯相告。望君珍重。永。”
沈天山读完了信,又拆开了第二封,是卫永写给常黎的,不过三行字:
“吾妻阿黎
此生已负,虽悔已晚,望汝珍重,他日良缘得觅,福寿绵长。
夫绝笔”
沈天山没有说话,展开了第三封信,那是高甫写的,说乾元军虽死伤惨重,但幸不辱皇命,已攻下长荣,祝嘉荣战死,祝嘉燃火烧长乐殿自焚而死,其余丰国文武百官均已投降。卫永战死,留了两封信,让他在他死后交给沈天山,高甫还说让他尽快拿下泉安,剿灭玄狐宗,此次与丰国的战役中,有玄狐宗从中做手脚,为此损了不少兄弟,他已完成使命,在班师回朝复命的路上了。
“赢了。”乐恒怔怔地道。
沈天山捏着信的手有些抖,他不着痕迹地放下信纸,点了点头道:“赢了。”
乐恒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
沈天山张开了怀抱,两人静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哭,谁也没有笑。
许多事,落在笔墨上不过薄薄几张纸,太轻,也太重了。
泉安城里也得了北丰亡国的消息,祝嘉柔在青鸾殿哭了一天一夜,哭声响彻整个皇宫,魏慎叫人别去管她。第二日,丹粟推开殿门,见她满头白发,一丝不茍地束着发髻,闭着眼,坐在榻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端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见丹粟进门,魏礼有些不知所措地躲到了祝嘉柔身后。
祝嘉柔听见声音,将头转过去,丹粟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已经瞎了。
“娘娘……”丹粟唤她。
“丹粟啊,礼儿怕是饿了,能否给他一些吃食?”她好像在命令她,又好像在求她。
“好。”丹粟本就是来送吃食的,听到此话,连忙把食盒打开。
祝嘉柔把魏礼推了过去。
很多年后,丹粟都时不时想起这一天,祝嘉柔明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个茫然的小童推向了她,她却懂了这是在托孤。可是为什么托给她呢?只因当初在东宫时便是她伺候的吗?
祝嘉柔是病死的,北丰亡国时她就突然染了病,亡国的消息传来不过三日后,她就死了,死得不声不响,一如她来时那般安静。魏慎命丹粟将她草草葬了。
丹粟提着胆子,问魏慎能否带魏礼出宫,还有,是否该给他改个名字,魏慎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挥了挥袖子,默许了她的想法。丹粟牵起魏礼的手,回头看向这个大势已去的帝王,魏慎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离开泉安,不要回来了。”他说。
丹粟把魏礼带出了宫,这孩子好像一夜长大了,随了母亲,也不爱说话,出宫的路很长,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她后来问过他是否想过复仇,他摇头,挽着袖子在纸上画着一种蓝色的小花,据说在北丰曾经的王城外,漫山遍野都开着这种花,祝嘉柔曾试图把花种在长荣,却始终种不活,魏礼一生也没有回到过母亲的故乡,也没有见过那个养不活的小花,他在画这些花时究竟在想什么,丹粟不知道。
她只知道,泉安城破之时,她和魏礼已经到了福梁,泉安的事,同他们再无干系了。
乐恒听闻了祝嘉柔的死讯,心中五味杂陈,但箭在弦上,已无暇琢磨。乾元军两千人列阵在泉安城楼外,而那三千本该扶着沈天山灵柩回歧城的将士,此刻也整整齐齐地围住了四个城门。
沈天山下了令,此战需速战速决,不得伤及百姓,只需拿下魏慎和玄狐宗宗主即可。
“那个老头就交给我吧!魏慎交给你!”乐恒一身红衣,正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其实你不必去。”沈天山试图拦下她。
“玄狐宗迷惑百姓又残害忠良,我必须要亲眼看看他那面具后面究竟是什么嘴脸!”
“阿恒,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此番就不要涉险了。”他语气强硬了几分。
“你不知道,魏慎和那个老头怕死,此时多半已经藏在百蛊司里了,那里机关密布,毒虫遍地,去再多人,不知道解法,只是送死罢了。”
“若我说,玄狐宗宗主可能是你父亲呢?”
乐恒拭剑的手一顿,剑刃划破了她的手指,有血淌了下来,她却丝毫不觉得疼一样,茫然地看着沈天山。
“你说……什么?”
沈天山用帕子包住她的伤口,扶着她坐下。
“我没有实证,但是有这个可能。宫里的老人活到现在的没几个,我后来为了查沈家的事去寻过,能手眼通天,又有机会控制景帝和魏慎的,只有当时的太傅乐观颐。何况,废太子的事,本就与他有关。”
“可是我爹死了啊……”乐恒被突如其来的推断震的脑海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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