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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他以袖拭额,借此掩饰表情。
袁一兴低声道:“皇上召见,要师父立时去承元殿。”
路望舒眉峰微蹙了蹙,如此深夜召见并不寻常,但以往也是有过的,许是皇上等不及欲询问他对近来这些折子中所奏之事有何看法,民生吏治的改革与各方世家大族的利益有所冲突,怀柔与高压的手段如何平衡,确实棘手。
“取我的宫帽和朝服来。”他吩咐了声,跟着起身替自己重新束发。
袁一兴早就将他的宫帽和朝服备妥,此时接过他手中篦梳,捧着他的散发。“师父,兴儿为您梳发簪髻。”
彷佛夜太深沉,寻常偏尖细的嗓音都随之压得更低更沉。
路望舒轻应了声后直接闭目养神,交给徒弟服其劳。
袁一兴手巧俐落,才一会儿功夫便打理好一切,还帮他戴帽着服。
“怎么了?为何眼底布红丝?”骤然发现异样,路望舒眉间一蹙。
袁一兴神情一滞,随即用力摇头,似内心颇为纠结,挣扎后终于出声,“师父……师父……兴儿喜爱上一名宫女姊姊,她比我大一岁,我与她两情相悦。”
路望舒心脏重跳两下,适才他心神还有些浮荡,这会儿全清醒了。“在哪个宫当差?叫什么名字?”
袁一兴急急吞咽唾沫,抿了抿嘴。“是、是慈安宫的宫女,明萝。”
路望舒神情陡凝,“竟是甄太后身旁的一等宫婢吗……”
“师父,明萝姊姊待我是真心的,我俩相互喜欢,她没有嫌弃咱们这样的人,就像师娘待师父您那般,师娘……我是说姜老板她……”
“住口!”薄唇吐出的斥喝声沉静有力,立时阻断袁一兴焦急的解释。
路望舒敛下眉目深深呼吸吐纳,费了些劲儿稳下心神,再抬眼时,漆黑眸底浮掠过近似无奈的情绪。
他语速很快道:“皇上传召,眼下承元殿那儿还有正事待办,本督没空听你细说,等把正事料理结束,再来好好审你,你自个儿想好了该怎么说……若说服不了我,后果如何你心里清楚。”
倘是在以往突发这样的事,他老早就几记大耳刮子抽过去,敢隐瞒他这个师父与宫女私相授受,根本无须听什么解释,先来让他饱揍一顿再说。
但他的心态不知不觉间有所改变,此际只觉自己像也在某条阴沟里翻船了,一时间竟没办法义正词严地教训徒弟。
一甩袖,他调头就走,待跨出院落顿觉有异。
他这座宫中居所,再如何夜深也不该如此时这般人静默。
瓦顶、角落不见半个廷卫,连负责守门的少侍亦无影踪,院内几盏照明用的石灯笼倒都点上,几簇火苗儿随夜风影动摇曳,那火光瞧着竟显出幽凉气味,暖火烧出冷意,有诡。
“……李公公呢?不是他前来传召的吗?”路望舒问得从容徐慢,身妪定住不动,直觉背脊泛寒。
李公公是弘定帝身边的大太监,与他私下亦颇有交往。
如此不寻常的夜中时分传他进承元殿面圣,按理得由心腹太监亲自来传才是,为何不见李公公身影?就算李公公不克前来,那为何连个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也没能瞧见?
此时凝神细思,承元殿上召见的都是王公大臣,皇上若要召见他,通常只会在大殿后的乾元宫,那地方是帝王的起居所和内院寝居,如此才适合他内侍太监这等身分的人物进出。
突然召他到承元殿,全然不合理。
那么,这份召见命令到底是真是假?又到底由谁发出?
他缓缓侧首,目光朝斜后方的袁一兴瞥去,后者一张脸白惨惨,两只眼睛瞪得圆大,惊恐之色浮现,水气亦随之涌出。
“师父——”微躬的身躯骤然跪下,他跪爬过来扯住路望舒的袍襦一角,须臾间已哭得几乎泣不成声。“师父,兴儿对不住您,呜呜呜……咱瞒了您好多事,对不住、对不住,咱不是人……”
“把泪给本督止了,好好说话!”路望舒厉声斥喝,背脊暗暗窜起的寒凉漫向四肢百骸。“皇上当真在承元殿吗?还是出事了?”
“皇上他、他被……太后她……”袁一兴猛地摇头,用力揪扯着督公大人的朝服,哭喊道:“师父别管了,您快走,趁还来得及啊!咱们这儿离外围宫墙甚近,您快些走,赶紧离开帝都,要是落入那些人手里,皇上自个儿是泥菩萨过江,他也保不了您!”
*
宫变。
甄氏一族的外戚势力被明里暗里一再翦除,路望舒以为对方如今的能耐顶多暗中搞搞刺杀的活儿,明面上再也翻腾不出什么浪来,结果是他小觑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等事。
这一夜,甄太后的党羽打着“清君侧”的名号直入承元殿,实则行逼宫之实,为首的正是甄太后的长兄、前左相大人甄栩,而他路望舒便是君王身侧必除之恶。
他未料到的是,当年他亲自向弘定帝举荐的皇家侍卫大统领萧毅,不知何时竟爬上凤榻,成了甄太后的入幕之宾……
许多事皆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但他没能察觉,很大的原因归咎于他对徒弟袁一兴的绝对信任,还有他对自身眼光的过度自信。
那孩子是他此生唯一收的徒弟,聪明伶俐,一点就通,性情亦属良善,却也容易受他人操纵,当然,他也绝没料到那孩子最后会败在男女情爱上——
“咱和明萝的事被太后知晓了,太后震怒,说要将她杖责至死,但太后娘娘又说,除非……除非我肯配合着帮点小忙,就可保明萝姊姊安然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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