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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很清楚,那件事后他三四日才回家,她见到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他买倡妾的事,她好像没那么在乎他是否果真买了倡妾,也不甚在乎那倡妾的孩子是否与他有关。她口口声声说着信他,是果真信他,还是根本不在乎?
三年前,她就是那般阳奉阴违,表面上对他千好万好,背着他,在罗家小弟面前却那样贬低他。
如今,她明明都是他的妻子了,日日笑吟吟唤着他“越郎”,他甚至想,她就算是因为聘财丰厚才愿意嫁给他,也没甚好计较的。四通市的两个铺子他已安排了两个新掌柜,待账面理清楚,他就会交到她手上,她性子软,不敢与人争抢,他自然不会叫她受委屈。她给曹姬下药绝孕的事,他也替她压了下来。
她是他的人了,他自然得护着她些,就像她在父亲面前为他求情,护着他的脸面,不叫父亲不管不顾地当众训斥他那样。
他以为,她做那些事,都是发自肺腑,真心真意的,却原来,她到现在还是鄙夷他,轻视他。
她那么着急地想要个孩子,是真的体谅父亲急着做阿翁的心,真的觉得他们的孩子一定随他好看,还是如她劝柳氏那般,将来有了孩子,好生教导,会胜过他千倍百倍,可以有足够的底气任他自生自灭?
到底哪些话才是真心?
宗越理不清楚了,他本能地愿意去相信她,想去相信她,可理智又叫他无法忽视她今日的话。
“颜九,你会休妻么?”
他的话像从孤寂的坟场里冒出来的,每个字都透着一阵阴风,听得颜九毛骨悚然。
“不至于,不至于。”
颜九和柳若青也算是青梅竹马,自小就定下了婚约,“青青就是脾气暴躁些,对我还是很好的,以前她家弟弟骂我,她会替我出气打人,我知道她心里是有我的,那伶人就是个消遣,若不是你家夫人……青青也不会来听这种戏。”
宗越的目光又沉了几分,柳氏会替颜九出气打自家弟弟?
罗婉不会,上次罗家小弟背后骂他,骂的那么难听,莫说替他出气打罗家小弟,罗婉连一句训斥都没有,所以她心里,无所谓他被人骂的吧?
她心里果真有他么?
他的手不自觉从短刀上挪开,移到那玉佩上。
颜九奇怪许多日了,他佩戴的那枚金丝坠实在简陋,白瞎了那块上好的玉璧,偏他还宝贝似的一点不嫌丑,今日实在忍不住了,摘下来自己那块玉佩给他看。
“你哪怕寻个贵一些的绣娘,编的都比这好看,这是青青给我编的,她之前没编过,就学了七八日,你瞧瞧,比你那好看多少。”
宗越目光落在颜九手里的玉佩上,编的是挺好看,比他现在这个好看的多,但是,远不及三年前那个。
没有编过的,七八日就能学会,这么容易的么?罗氏编过,且曾经很精通,现在是真的手生编不好了,还是不愿意费心?
她对他,到底有过一丝丝真心么?
良久的沉寂之后,突然啪的一声巨响,宗越的拳头锤在桌案上,裂缝如闪电在他拳下蔓延,随着木头断裂的声音,那处凹了下去。
“我要休了她!”
···
宗越已经倚着母亲的墓碑坐了很久,此处原上坟冢很多,碑石林立,入夜之后十分安静。月光很微弱,浸在腊月的夜风里,更带出许多刺骨寒意。
墓碑前的祭台上放着他带来的祭品,烧鸡和银馅饼,他喜欢吃的,母亲应该也很喜欢。
他拿着短刀,将金丝坠上网着玉璧的线一根根挑断。
三年前第一次接下罗婉给他编的玉佩,他就拿来给母亲看,说了她的模样、家世,说想娶她,可那时她还在为亡母守孝,不能去提亲。
后来听见她骂他废物,他一气之下摔了玉佩,幸而玉璧结实,没有摔碎,只摔出一道裂纹。
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休了她的,像三年前一样的决心,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就算三年前她骂他是气话,是被罗家小弟气急了,口不择言。
今日那些话呢,也是气话么?
宗越忽然手下一顿,想到柳氏那气急败坏被罗婉劝走的模样。
柳氏怀着身孕在气头上,或许,罗婉怕她气坏身子,为了安抚她,不得已才说出那些话?颜九毕竟是柳氏的夫君,罗婉不好骂,只能拉上他一起骂作混球,好解柳氏的怒气,是这样么?
说不定是这样的。
且这两日,她本就在与他赌气。他为了震慑她以后不可对付曹姬,虽没有责问她下药之事,却是有意要冷一冷她,遂两日都歇在宴春阁,没去昆玉院,她心里一定是有气的。
要安抚柳氏,又的确在气着她,所以才说了那些气话。
宗越倏尔心神一明,收起刀,看着手中已经没了金丝网坠的玉璧,有了主意。
她是否真心,一试便知。
收好玉璧,宗越打马回家。
他到昆玉院时,罗婉已经卸下钗镮也漱洗过了,正坐在书案前作画,概是画到了紧要处,不便停笔,听闻他回来,却没有抬眼望过来,仍是柔声递了句:“越郎且等等,我马上就好。”
他这段日子在外会蕃商,得有半个月不在府,回来两三日又在宴春阁歇,今夜是头回过来,她却好似没有很盼着他来的样子。
他如此晚归,她竟也不问问他去了哪里,为何晚归,就只是要他等。
宗越便坐在桌案旁等着,不玩孔明锁,不玩九连环,也不玩双陆棋,平常无聊时玩的东西,今日一件也没碰,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目中昏暗似深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连素来不怎么压制的不耐烦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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